江雨航被服务员半搀半扶地架着,脚步虚浮,早已醉意上头。
陪酒的阵容颇具深意。
三位俄语翻译皆是四十开外的老手,两男一女,清一色国企出身,曾在前**商务往来中摸爬滚打多年;两位财务则是审计厅曾经的精英,虽已因某些见不得光的造假问题出局,不再在体制内任职,但正因如此,他们如今秘密搞外贸、引进技术时,反而成了最安全的白手套——毕竟没进去,全靠杨盛当年保了一命。
至于剩下的三位技术专家,一位来自某机械厂,另两位则分别挂着粤东造船厂和汉城造船厂的牌子。
其中那个叫赵援朝的工程师格外扎眼。
四十出头,厚底眼镜片后透着股死气沉沉的沉闷,除了开场时大领导在场喝了两杯,后面无论江雨航还是李涯如何敬酒,他都一律以不胜酒力为由挡了回去。
这种古板劲儿,反倒让人捉摸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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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别前,李涯主动伸出手,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热情:“小江啊,年轻有为,仪表堂堂。”
这一握手,分量不轻。
作为省三号的心腹秘书,又是副处级干部,李涯平日里那是连**都要巴结几分的人物。
如今他却主动递名片,甚至约着有空再聚。
江雨航笑着应下,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李涯看重的根本不是他江雨航这个人,而是他背后那条线——他在替杨省长办事,在为海军牵线。
换句话说,这是在提前囤积政治资源。
聪明的秘书都知道,领导任期有限,新的空降一号迟早要换,而现在的三号未来未必不能补位上位。
在这过渡期积累人脉,就是为仕途铺路。
“那就等李处长得空了。
只是您海量,我这点三脚猫功夫,怕扫了您的兴。”
借着酒劲,江雨航顺势靠在服务员肩上,笑得云淡风轻。
外人只看得到他现在人前显贵,手握政策红利,殊不知脚下踩的是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这错综复杂的利益链条,只要稍有不慎崩断一环,引发的连锁反应足以将他万劫不复。
就连孟雅秀都觉得步子迈得太险,连夜找海军将领紧急磋商去了。
滨海路的夜风带着咸湿的海雾,吹散了江雨航脑海中的最后一点混沌。
他并不焦虑。
凭借对时代浪潮的敏锐嗅觉,他知道那些看似艰难的开拓性事业,即便此刻无人问津,未来也必有后来者填补空白。
而他现在的角色,更像是一个加速器——趁着自己年轻、试错成本最低,去抢占先机。
在这个年纪,最可怕的不是折腾出乱子,而是明知前路光明,却甘愿在安逸中枯萎。
真正的平庸,是拥有清醒的认知,却选择随波逐流,像盲人摸象般在黑暗中虚度光阴。
酒意稍退,江雨航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半个多小时后,一辆轿车缓缓停在他身旁。
海湖公馆的灯火在斜对面若隐若现,而驾驶座上坐着的,正是他的父亲江建华。
车门打开,江建华皱着眉下车,看着靠在路灯杆上、浑身散发着浓烈酒气的儿子,眉头拧成了川字:“深更半夜,喝成这副德行?”
“渴……水……”
江雨航声音沙哑,身体软绵绵地往下滑。
看到儿子这副惨状,江建华原本紧绷的脸瞬间柔和下来,那股作为严父的威严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中年人的慈爱与无奈。
他快步上前,从副驾驶拿出一个保温杯,一边扶着儿子起身,一边埋怨道:“还在长身体的时候就逞能喝酒,知不知道节制?跟谁喝的?胃里难受不难受?”
江雨航借着父亲的力道,颤巍巍地扶住行道树,瘫坐在路边的石阶上,双手胡乱地在草丛里摸索着鞋子。
江建华叹了口气,蹲下身捡起那双沾了灰尘的皮鞋,仔细地擦干净,再帮儿子套好脚上:“到底灌了多少?年轻人身子骨不是铁打的,别太糟践。”
江雨航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一股温热的枸杞香扑面而来。
他仰头灌了半杯,辛辣的酒气被温润的茶水中和,整个人终于有了点生气。
他抹了一把嘴,眼神**地看向父亲,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爸,你少在那儿摆长辈的架子。
你当年脸不红气不喘就能干一斤白酒的时候,我还在穿开裆裤呢。”
说完,他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爸啊,我可是给你找了棵大树!以后你好好跟着那位领导混,我儿子能不能安心当个指哪打哪的纨绔子弟,全看你的表现了。”
江建华听着这种没大没小的胡话,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长大了,知道替老爹操心了。”
他没真生气,毕竟自家这个叛逆的儿子,嘴里吐不出象牙,但这番话里透着的亲近感,让他心里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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