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库兹涅佐夫’号被强行拖走时,我们这群造船人跪在冻土上哭干了眼泪;后来‘乌里扬诺夫斯克’号被拆解成废铁,那是第二次心死。
而现在……”
老人颤抖着肩膀,泣不成声,“也许第三次劫难,近在咫尺。”
一旁的李诗涵喉咙发紧,翻译的字句卡在舌尖,她不忍再看这令人窒息的悲凉,悄悄拽了拽江雨航的袖口,眼神里满是哀求。
江雨航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杯中摇曳的酒液。
他缓缓斟满一杯,仰头灌下,辛辣的**感顺着食道烧进胃里。
紧接着是第二杯、第三杯。
直到将巴比奇面前的空杯也填满,他才重新为自己续满,动作沉稳而庄重。
“第一杯,敬那座已经分崩离析、却曾屹立于世界之巅的联盟。”
江雨航举杯,目光深邃,“第二杯,敬所有在这座废墟上挥洒过青春与血汗的工匠们。”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沉:“历史不会为弱者停留,诞生于黑海之上的‘瓦良格’,不该就这样沦为历史的尘埃,无声无息地消亡。”
李诗涵艰难地将这段充满情感的俄语译给巴比奇听。
尽管她的发音并不完美,但巴比奇听得格外认真,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
“‘瓦良格’这个名字,承载着1904年那场远东海战的记忆。”
江雨航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那片属于华夏的土地附近,一艘战舰沉没了。
为了纪念那些牺牲者,这艘黑海的明珠,或许最终的归宿应该是东方。”
他将酒杯向前递了递,目光直视巴比奇:“这杯酒,敬我们之间曾经那份纯粹而伟大的友谊。”
巴比奇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迟疑片刻后,重新戴上眼镜,伸手接过了酒杯。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反问:“为什么是你?以你的身份,直接找马卡洛夫进行官方贸易不是更合规吗?”
江雨航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两条路都堵死了。
官方流程冗长无比,谈判、审批、协调……等这些手续走完,‘瓦良格’早就变成了一堆生锈的废铁。
毕竟,那里的工人等着面包救命。”
他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巴比奇:“再者,这种级别的技术转移涉及国际政治敏感神经,官方出手顾虑太多。
但民间交易不同,灵活,隐蔽,且高效。”
巴比奇瞬间懂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只有他这样的**中间商,才能在不触动大国神经的前提下,搭建起这座通往东方的桥梁。
他端起酒杯,轻抿一口。
十几年的陈酿茅台入口绵柔,回味悠长,甚至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细微的酒丝。
看着江雨航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巴比奇脸上干涸的泪痕似乎也被这份务实所融化。
他低声喃喃:“不像西方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白皮,也不像某些只会耍嘴皮子的印度人……你们中国人,是真的做事的人。”
江雨航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松动。
那层名为“阶级友谊”
的薄冰,终于在他步步为营的攻势下碎裂开来。
巴比奇的态度变了,从最初的审视与防备,转向了一种基于现实利益的权衡。
他指尖轻叩桌面,节奏沉稳,仿佛在敲击着某种看不见的算盘。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我不信任你,就像这艘船也不缺买家。
西边的鹰犬虎视眈眈,想把它拆了废铁卖钱;那边的‘阿三’们既想压价,又没那个技术把它拼起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江雨航:“你和之前那个港商不同。
你没有拿到官方的一纸批文,也没有任何政治背书。
你做这一切,仅仅是为了你那所谓的‘祖国’?”
江雨航没有回避这道锐利的视线。
他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叠,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正因为没有靠山,我才必须拿出所有的底牌。
我别无选择,所以我能给出的最大诚意,就是我自己——以及我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与惋惜。”
空气凝固了一秒。
随即,巴比奇爆发出一阵大笑。
那笑声中带着几分沧桑,几分无奈,更多的是某种破罐子破摔后的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