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策独自躺在榻上,望着帐顶。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死的那天,他也是这样躺在榻上,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我会打下江东,替父亲报仇。
如今江东打下来了,但是他却要走了。
孙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上,那夜色正在慢慢合拢,像一页正在被风吹回原处的书页。
窗外,江风吹过吴郡的屋檐,吹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出沙沙的声响。
孙策望着那片夜色,似是正在用目光丈量一道他还未走过的路,在它合拢之前,把那条路的轮廓认认真真地看了最后一遍。
恍惚间,孙策似乎看见了父亲在向他招手。
“父亲,策儿来找你了。。。。。。”
建安五年四月,孙策逝世,时年二十六岁。消息传出后,江东震动。
那些曾经臣服于孙策的豪强开始蠢蠢欲动,那些被孙策压制的山越人也在暗中观望。
孙策的棺椁停在州牧府正堂,灵前烛火跳动着,将堂中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张昭站在棺侧,手中握着孙策临终前留下的印绶。
程普站在武将队列最前方,甲胄未卸,面容沉痛;周瑜站在他身侧,目光低垂;黄盖、韩当、蒋钦、周泰诸将分列两侧。
孙权站在棺前,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
孙权今年十八岁了,面容尚带几分少年人的轮廓。
但那双眼睛里面已经有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诸位,”
张昭面色沉重。
“主公临终前,将江东托付给其弟孙权,从今日起,孙权便是江东之主。”
程普第一个出列:“末将愿奉吴侯为主。”
周瑜神色悲伤,要说这里谁最悲伤,莫过于他了。
周瑜与孙策的情谊比至亲兄弟还要好,如此英姿雄的英才,竟遭小人暗算。
为了使伯符辛苦打下的地盘稳固,周瑜也只能强忍内心的伤痛,振作起来。
他需要撑起江东诸郡的安稳。
周瑜出列道:“臣愿效犬马之劳。”
众将依次出列,声浪叠起。
孙权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面孔:“诸位叔伯愿助权一臂之力,权必不负江东。”
孙策的离世像一道裂痕,江东各处暗流开始涌动。
最先露出水面的是豫章太守华歆。
华歆本是平原人,早年以清德闻名,被举孝廉,后任豫章太守。
孙策平定江东时,华歆自知不敌,开门归降。
孙策欣赏他的名望,留他继续守豫章。孙策活着的时候,华歆并无异动。
孙策一死,他便换了面孔,不再往吴郡送赋税,不再回孙权的公文,声称“豫章自有豫章的规矩”
。
他又暗中派人联络鄱阳、庐陵等地的豪强,结成一个松散的联盟,试图将赣水流域从江东割裂出去。
更让孙权难以容忍的是,华歆收容了从吴郡、会稽逃往豫章的叛逃之人,来者不拒。
孙权先是派人去豫章,递了一封亲笔信:“华公,先兄在时以礼相待,今权继位,望公恪守本职。
若有难处,可来吴郡面谈。”
华歆看完信,没有回信,对使者说了一句话,语气温和:“孙伯符在时,豫章归孙伯符,孙伯符走了,豫章归豫章人。”
华歆面带微笑,说的话却是一点不给孙权脸面。
使者回到吴郡,将华歆的话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
孙权听完,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只是安静地坐着。
堂中却是无人敢出声,只有烛火在跳动着,将孙权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