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邺城。
秋收的时节,田野上到处都是人。
从邺城往北走二十里,漳水两岸的农田一望无际,金黄色的粟穗沉甸甸地压弯了秸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暖的光泽。
风从田野上吹过,穗浪起伏,沙沙作响,像大地在低声说话。
田埂上,农人们弯着腰,镰刀挥舞,一行行粟穗被割倒,整齐地码放在身后。
牛车在田间的土路上来回穿梭,车上堆得冒了尖,赶车的老汉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睛,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邺城西郊的官道两旁,几户人家正在场院上晾晒新谷。
金黄的谷粒铺了满地,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推着木耙来回翻动,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滴在谷粒上,洇出小小的湿印。
一个妇人蹲在场院边上,手里端着粗瓷碗喝水,碗沿缺了个口,但她喝得很慢,像是不舍得一口气喝完。
旁边几个孩子光着脚在谷堆上跑来跑去,被大人呵斥了两句,嘻嘻哈哈地跑远了,鞋也不穿,脚底板踩在谷粒上,硌得呲牙咧嘴。
“今年这收成,真不赖。”
一个老汉蹲在田头,手里攥着一把刚割下来的粟穗,掂了掂分量,又放在鼻尖闻了闻,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赵州牧来了之后,头一年就碰上好年景,这是老天爷开眼啊。”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正在捆扎割倒的粟秆,闻言抬起头:“爹,您以前不是说老天爷不开眼吗?”
老汉瞪了他一眼:“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以前袁公在的时候,收的粮一大半都交了税,种一年地连肚子都填不饱。
如今赵州牧只抽一成的税,剩下的全是自己的,你说老天爷开没开眼?”
年轻后生嘿嘿一笑,低头继续捆扎,不再说话。
类似的话,在冀州各地的田间地头被反复说着。
从魏郡到清河,从巨鹿到常山,从河间到渤海,只要有庄稼的地方,就有这样的对话。袁绍在时,冀州的田赋是十抽三,然后又有各种其他的杂税名目繁多,百姓辛苦一年,到头来能留在自己手里的所剩无几。
赵宸接手后,将田赋减到十抽一,又免了大部分乱七八糟的杂税,百姓的负担大大减轻。
再加上今年风调雨顺,没有旱灾,没有蝗灾,没有兵祸,地里的庄稼长得出奇的好,收成比往年多了近三成。
秋收开始后不到半个月,邺城外的官道上就挤满了运粮的牛车。
各郡县的粮车络绎不绝地涌向邺城,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一片尘土,车夫的吆喝声、牛马的嘶鸣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城门外的粮仓前,文吏们手持账册,一车一车地登记入库,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动。
“清河郡,粟米八万石!”
“巨鹿郡,粟米九万石!”
“常山郡,粟米八万石!”
报数声此起彼伏,盖过了远处的蝉鸣。
守城的士兵靠在城门边,看着那些源源不断的粮车,脸上的表情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这座城里还在打仗,城外还是战场。
如今战场变成了良田,刀枪换成了镰刀,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变了,而是谷物的清香。
邺城州牧府中,赵宸正坐在大堂的主位上,翻看各郡呈报上来的秋粮账目。
账册摞了厚厚一叠,每一本都记得密密麻麻,墨迹还没干透,散着淡淡的松烟味。他的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数字,偶尔停下来,在某个数字上多停一会儿,像是要确认什么。
“主公,幽州的秋粮账目也送到了。”
鲁肃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沮公与亲自核验过的,幽州各郡的收成比去年又增了一成。”
赵宸接过竹简,展开看了看,点了点头。
赵宸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秋日的阳光涌进来,带着温暖干燥的气息。窗外,邺城的街面上人来人往,粮车、商贩、百姓挤在一起,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笑声混成一片。
“子敬,你听。”
赵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