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朱虚。
这座小小的县城,已是青州北部最后一座还在汉军手中的城池。
孔融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漫山遍野的黄巾营帐,面色平静。他身后站着王修。王修低声道:“府君,城中粮草将尽,士卒缺编严重。照这样下去,怕是撑不了十天了。”
孔融没有回头。“传令下去,将城中所有粮食集中起来,每日熬粥分给士卒和百姓。”
他顿了顿,“我这边,每天一碗粥足矣。”
王修领命而去。
城墙上只剩下孔融一个人,他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营帐,沉默了很久。
他是孔子的第二十世孙,鲁国曲阜人。
汉元帝时,他的七世祖孔霸官至侍中,成为帝师。
孔氏一门世代为儒,诗书传家,到了他这一辈,已是海内闻名的名士。
他少年时便有异才,十岁时随父亲到洛阳,拜见名士李膺,李膺家中门禁森严,只接待名流和通家之好,寻常人根本进不去。孔融站在门口,对门吏说:“我是李君的世交。”
门吏进去通报,李膺问他:“你我两家有何交情?”
孔融答道:“昔先君仲尼与君先人老子有师友之谊,融与君岂非累世通家?”
在座诸人无不惊叹。
又过了几年,张俭因被宦官追捕,逃到孔融家中,孔融不在,他的哥哥孔褒在家。孔融替哥哥做了主,收留了张俭。
事之后,官府要治罪,孔融说“是我自作主张,该我死”
,孔褒说“张俭是来投奔我的,与弟弟无关”
,兄弟二人争着去死,母亲也站出来说“老妇当家,该我死”
,一门争死,名震天下。
那个少年成名、敢作敢当的孔文举,如今已是满头白。
他想起洛阳,想起那些年与蔡邕一同校勘熹平石经的日子。
那时天下太平,文人雅集,饮酒赋诗,如今他困守北海,太学已焚为灰烬。
董卓把他一脚踢到这里,是想借黄巾贼的刀杀他。孔融知道,可他不在乎。他想在北海做出一番事业,收拢流民,兴办学校,推举贤良,可打仗,他实在不擅长,无法将黄巾剿灭,自己反倒陷入绝境。
张饶的黄巾,从冀州一路杀过来,裹挟了二十万之众。
孔融与他交手数次,每次都是惨败而归。孔融叹了口气,不是他不想打,是实在打不过。
城外,赵宸的前锋已抵达朱虚外围。
他没有急着进军,而是在城外十里处扎下营寨。夏侯兰站在他身侧,忍不住问道:“主公,张饶二十万人,咱们只有六千骑兵,怎么打?”
赵宸没有回答。他在营帐中摊开舆图,手指在朱虚城的位置上点了点,又划向周围的村庄和道路。
“你知道张饶这二十万人最怕什么?”
赵宸忽然问。
夏侯兰想了想。“怕我们?”
赵宸笑道。“黄巾打仗,靠的是人多势众,裹挟百姓,走一路吃一路,走到哪里抢到哪里。这种队伍,最怕一件事没东西可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