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元年,七月初十。
州牧府门前的红灯笼犹自招摇,阶下残酒未扫,府中仆从往来穿梭,收拾宴后狼藉。
沮阳城中百姓尚在议论这三日流水席之盛,茶楼酒肆间但闻“使君”
“蔡小姐”
之声不绝。其言或赞使君得配才女,或称蔡小姐貌若天仙,或道二人乃天作之合。
蔡邕仍每日赴书院授课,风雨不辍。
在大婚次日,赵宸便已携蔡琰往谒。
蔡邕坐于堂上,手捧茶碗,目视女儿身着新妇衣裳,挽新妇髻,眼眶微红。“琰儿,既嫁为人妇,你二人当好生过日子。哲成公务繁剧,汝当体谅,不可任性。”
蔡琰低眉,轻轻应“诺”
。蔡邕又顾赵宸,赵宸拱手。“岳丈放心,小婿必善待琰儿。”
赵宸与蔡琰回去后,蔡邕独坐堂上,茶碗在手,目视窗外,神色惘然,门人不敢惊扰,悄然退去。窗外几株梅树,枝叶青青。
书院之中,蔡邕依旧每日讲学不辍。
那本《礼记》校注已近尾声,案头堆着厚厚的纸稿。
印书局又送来一批新印的书样,他逐页翻看,用工整的小楷在页边批注,字字不苟。有学子私下议论,说先生近来面色好了许多,走路都比从前轻快了。
婚后的日子,沉静如水。
赵宸每日批阅公文、处理政务,隔几日往校场看将士操演,隔几日往书院听蔡邕讲学,隔几日往纸坊、印书局巡视。
蔡琰则在书房里弹琴、抄书、校勘典籍,偶往书院助其父整理藏书。
赵宸忙时,她便安坐于侧,不出一言以扰;赵宸闲时,二人便坐于院中老槐树下,一人品茶,一人抚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家常。
说的不是天下兴亡,不是州郡政务,不过是些琐屑小事——城中又新开了一个铺子,书院新来了几个学子,印书局又印出了一批新书,城东的桃花开了,城南的杏花落了。
蔡琰说这些时眉眼弯弯,赵宸便静静听着,心中一片温软。
他想起前世,一人独食,一人独寝。
那时他从不曾想,会有这么一日,有人知他冷暖,有人伴他晨昏,有一处地方可以回去。
这种感觉,他从未有过。
自十五岁父殁之后,他便独自扛着一切。
他把所有柔软都藏在那副冷硬的面孔之下,不让任何人窥见。
可如今在她面前,那副面孔渐渐裂开了缝。那些藏在心底的、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的温柔,一点一点地渗了出来。
赵宸也去视察了一下城南的造纸坊,造纸坊建在深山密林中,远离官道,外人根本不知道山里面还有个造纸坊。
赵宸进去时,工匠们正在忙碌,楻桶里煮着竹料,蒸汽腾腾,石灰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造纸的工序繁多,斩竹漂塘、煮楻足火、荡料入帘、覆帘压纸、透火焙干,每一步都有专人负责,环环相扣。
抄纸的匠人手持竹帘,在纸浆中左右晃动,提起竹帘时水分从帘缝漏下,纤维留在帘面,形成一层薄而均匀的纸膜,赵宸站在纸槽边看了许久,抄纸匠人手法熟练,纸膜厚薄均匀,边缘齐整,比几个月前进步了不少。
纸坊的产量已经翻了一番,竹纸的质地也比之前更好了,纸面白净光滑,墨迹不洇,书写流畅。
赵宸拿起一张新纸对着光看了看,透光均匀,纤维细密,比后世的纸当然差得远,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最好的了。
印书局在沮阳城西,几间宽敞的屋子,匠人们正在排版,木板上刻着反字,刷上墨,铺上纸,用刷子在纸背上轻轻一刷,揭下来便是一页清晰端正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