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涂上的血还未干透。
倭寇的尸首散在泥沙间。
戚家军靠着营栅喘息,棉甲裂开,刀口卷刃,伤兵连包扎都顾不上。
这时,营外响起密集的马蹄声。
五百余名地方官军踏着尘土而来。
他们绕过战场,分列两侧,将残破的大营围得严严实实。
台州府同知刘德端坐马背。
他用白绢遮着口鼻,嫌恶地避开空气里的血腥味。
“倭患暂退,你麾下这支暂编乡勇也该归册核验。”
刘德抬起马鞭,指向营门。
“奉府里钧令,今日收缴军械,营伍就地听候处置。”
营内瞬间躁动。
一名断臂染血的老卒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手里的长刀缺了好几处口子。
“俺也去拿这把刀砍了八个倭贼!”
“倭寇杀进村子时,官府的人在哪儿?如今仗打完了,你们倒来收我们的刀了?”
刘德身后的统领按住刀柄,厉声喝道:
“地方官府办事,轮得到你一个军汉叫嚷?”
老卒双眼通红,提刀便要上前。
“退回去!”
戚继光从主帐前快步走来。
铁甲上满是刀痕,肩头还凝着大片暗红血迹。
他横身拦在营门前,目光压过躁动的士卒。
“所有人退回栅内,刀尖朝下。谁敢擅动,军法处置。”
老卒急了。
“将军,他们拖了咱们半年军饷!如今又要缴械,温州那批乡勇就是这么没的!”
“刀一交,咱们都得让人埋了!”
戚继光沉默片刻。
他看向一张张疲惫又愤怒的脸。
这些人跟着他杀敌守土,半年来没领到一文军饷,许多人连家书都托不起。
他缓缓拔出佩刀。
刀锋划过甲片,发出一声轻响。
“刀可以暂时落地,营却不能乱。”
戚继光将佩刀插进泥地。
“先验军令,再清军饷,再定归营去处。”
“朝廷若有明旨,我戚继光亲自带头领罪。”
他抬起头,盯住刘德。
“谁敢拿假令逼弟兄送命,先从我尸身上过去。”
营中士卒呼吸一滞。
刘德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
粮车旁,方希终于抬眼。
他指尖轻敲着破裂的车辕,目光扫过刘德身后的官军。
“这话总算像个带兵的人。”
戚继光朝他拱手。
“方先生,军中自有军法。”
“军法约束将士,也该约束那些拿军法害人的人。”
方希语气平淡。
“你们替朝廷拼命,朝廷有人却急着让你们闭嘴。”
“这种账,放在哪朝哪代,都该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