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雷雨的安排,秦刚此行不愁盘缠花销,带得两名公差的条件也上了一个档次,想着反正人在外,胡运使也不知详情,只要秦观不跑,安全押送到郴州便能交差。于是一路之上,两人竟对秦观多有照顾。
沿长江而上,过鄂州、岳州,便进入了洞庭湖,从洞庭湖南上岸之后便是正式进入荆湖南路境内,紧临湖岸长江的潭州【注即今天的长沙】既是该路的治所,又是这一路中算得上最繁华热闹的城市了。
于是三人便在潭州城内选了一处还算高档的客栈住下,此客栈前半部便是酒楼,还有包厢歌坊。两名公差戏称,从此向南,可能再也住不到如此条件的客栈了!
于是,当晚三人在前厅多点了些酒菜,正吃着之时,突然听闻二楼一间包厢之中,传来阵阵唱词之乐,所唱之词,竟是秦观所作的一《八六子之倚危亭》。
其实秦观之词,常被勾栏画坊所青睐,所以无论是在京城、还是处州,哪怕是在这偶尔路过的荆南之地,秦刚自己倒也并未感到稀奇,反倒劝那两个公差莫多理会,自己多吃点菜好了。
这曲唱罢,那处包厢内旋又唱起一《满庭芳之山抹微云》,居然还是秦观之词。如此听来,只觉这唱曲之声倒也是难得地婉转动听。
于是,两名公差竟开始作局打赌此间会连唱几曲秦官人的作品,一人赌三四差不多了,一人却赌至少八以上。
而此包厢之人可能真是秦观之忠实拥趸,三四之后,却还是一接一,皆是秦观之词作,那名赌赢了的公差不由地放声大笑道“哈哈哈!世间这烧香之人甚多,可惜真佛在此,自己却恍然不知,可笑可笑!”
这厅堂不大,那差人的大声却是惊动了那处包厢,随即窗口居然出现了一名姿容姣好的艺妓,不过此时却是怒容满面地责问“何人喧哗?我等品鉴秦学士佳作,有何可笑?”
那公差抚掌而乐曰“你们仰慕的秦学士就在这里,尔等却闭室不知,岂不可笑!”
艺妓大惊,再一看旁边所坐的秦观之气度长相,随即转身,很快下得楼来,却是将信将疑地问道“秦学士乃京师高士贵人,怎会来此偏僻陋地呢?”
对此,秦观却并不避讳地说道“罪人秦观,获罪贬郴,路过此地,不意差人大哥打扰了姑娘唱曲,乃某之罪过。”
“公文在此,岂可作假?”
那差人有心想撮此缘份,乃从怀中扬出贬徙公文,并展示文秦观之姓名给那艺妓一看,又笑道“此时甚晚,我们先去休息,少游你自便!”
见两公差而走,艺妓对秦观身份再无怀疑,又惊又喜之下,便道“奴奴楚十娘,仰慕学士已久,今日偶见,实乃三生有幸,望学士稍待片刻。”
楚十娘随即回去再次打扮,而此间客栈的掌柜也因仰慕秦观的名气,另置一包厢并请其入坐款待。
楚十娘此时便是盛装而出,重行拜见之礼。
秦观身处贬徙之途,见楚十娘不因他的罪官身份而有一丝态度的改变,则颇为意外。
楚十娘执亲手所抄录的《秦学士词》请秦观鉴别指正,同时设宴而待。
但凡酒每过一巡时,十娘便演唱一曲少游之词,侍奉款待之举,极为恭谨尽心。
秦观叹道“世人爱某诗词,只爱其字句珠玑。而此时某乃贬谪之身,瘴面囚,却独受十娘厚爱,愧不敢当。”
楚十娘泣曰“奴奴喜爱学士之词,乃尽读学士之心。只是身处这远陋之地,尝觉难晤真容,便有一誓,他日若能相见,愿立其身侧、侍其一生,虽死无憾!”
秦观大为感动,他这一生,虽红颜知无数,但多在其顺风顺水之境、潇洒快意之时出现。哪知到了在这贬谪途中,居然还能遇见此等真情女子。
可如今的他却真诚地说道“某有一妻,于家乡代某照顾族人,忠贞不渝,情比天坚;又有一妾,随某自京师远徙不归,百折不悔。秦观虽于风月之场多有滥情之名,但飘零之身,拥此二人之情,便为不能承受之重。今日得遇十娘厚爱,知已之情可乎心,然感激之心应止乎礼。还望十娘莫怪!”
秦观如此之言,却令楚十娘更加敬重,她道“奴奴情寄为本心,不敢教郎负他人!望学士能在潭州少往几日,奴奴愿作侍立打扫之妇,以尽心迹。”
不管秦观怎么推辞,楚十娘竟然说动了自己妈妈,打点劝说了两名公差,在此客栈再停留了两日。
白天,楚十娘或向秦观请教诗词文字,或以歌舞相伴。入夜,虽然秦观拒绝了她的自荐枕席,她却坚持亲手为其铺设席褥,并于次日一早便梳妆齐整端孟于屋外侍立。
两日之后,楚十娘亲自送秦观等人离潭,临行立誓从此闭门谢客,并以秦学士知己自律!
秦观默然难语,洒泪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