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新年过后,西夏腹地的白马强镇军司就异常忙碌了起来,大批训练有素的军队开始了易装,尤其是新训练成军的铁鹞子,把人马与铁甲装备分了开来,从外面看就像是正在进行迁移营地的普通牧民一般,陆陆续续地向东南方向开拔。而这种情况,在冬季的西夏国内很常见。
历史上,西夏攻宋的方向大致就是西北设置五路的相对面,从东到西依次是河东、鄜延、环庆、泾原与熙河。其中,河东路容易将战火烧至辽国境内,鄜延路眼下因为银州及横山地区的失去,可能性不大。西夏剩下的只有环庆、泾原与熙河路这三个方向了。
而李乾顺这次选择的正是剩下来的这三条线,它们的优势就是补给线短,可以从兴庆府沿着黄河向上游一线进行快补给。
而最终让李乾顺决定把这次攻宋行动的时间定于春天,是因为一个蕃人:李讹移。
李讹移,是横山西部靠近定边军的一个蕃部领,很早就投了宋。
大宋对于蕃将的安置,一般都是随其部落驻地而定。所以就放在了定边军,再给他任命了一个环庆路副都巡检的职务。这种安排,正好也可以让他们挡在与西夏对战时的最前方。
不过,绍圣之后,由于宋军的战线一直北推,并打下了盐州,原先处于边境的定边军却成了内地。于是,李讹移这个副都巡检便专门负责管理在定边军这里的战时粮食、军需的转接与调配。
李乾顺在正面战场上一直处于吃亏的状态,于是他私下里在间谍与策反工作上面花费了大量的心思,通过各种努力,终于能够成功策反了李讹移。
李讹移告诉西夏这边:他现一个规律,每年的冬天里,大雪封山路,前线的宋军一直只能依靠储备的粮食,到了开春之后,差不多就消耗得差不多了,十分依赖接下来的后方调集补给,而此时便就是前线部队战斗力最虚弱的时候。如果在这个时候,西夏开始攻击在它北边的盐州,他便可以在后方制造各种问题,阻止或拖延对前线的军粮转运。那么,缺粮的盐州也就唾手可得了。
而且,李讹移降宋快二十年,已经获取了宋人相当信任,这些年里,他在定边军附近的山地悄悄挖掘了不少的粮窖,以为前线备战为名,在这里储藏了大量的粮食。到时候,这些储备就可以成为西夏军队进军之后的补给,可以降低西夏军队的携带,能够更快进攻盐州。
李乾顺这些年,借着边境对宋作战屡屡失利的机会,对于原先掌握军权的梁氏、仁多氏将领进行了最严厉的清洗,强化了皇族嵬名氏对于军队的管理,提拔了一批对他忠心耿耿的人。
比如目前任静塞军司监军使的泪丁讹遇,他因在赤羊川一役战败被俘,但坚持不降,被囚三年后得机逃还。李乾顺对他的忠贞之举予以高度嘉奖,并擢其为静塞军司监军使,镇守溥乐城,这也是西夏距离盐州最近的据点。
泪丁讹遇早在西夏新年之前,就以冬天粮食供应不便为由,将整个军司的军队尽数收拢,实际上将两万兵马尽数聚集到了偏东营地,距离盐州不过百余里地。
二月初,深夜。
天上的上弦月挂着,地上还有着未消的残雪反射,使得地面的道路不算是太难辨认。一支一千余人的西夏正规军,正静悄悄地行走在山谷之中。衔枚裹蹄,外加笼头和嚼子,避免了战马的随意嘶鸣,漫长的队伍,却是走得紧张而有序。
西夏人很长时间没有进行过这样的军事行动了,领队的叫嵬名建利,他的父亲叫嵬名真珠,伯父嵬名聿正,都是参加过三川寨战役的西夏大将,更是皇族的重要成员。李乾顺亲政之后,逐渐受到重用,如今他虽然只有二十余岁,但却已经是静塞军司的副都统军,更是执行这次由晋王李察哥亲自策划指挥的突袭之战的核心成员之一。
如今,由他率领着静塞军司的精锐一千人,计划要趁着这黑夜时分,从溥乐城向东穿越大山,抢占橐驼岭。
橐驼岭是从定边军前往盐州转动的必经之路,一旦卡住这里,就相当于卡断了盐州与大宋后方的联系,从而成为一座孤城。这样,察哥便就有把握将这个重要州城一举拿下。
嵬名建利与他手下同样牵着马步行在黑暗的山道上,这些山路虽然并不平整,但也算是平时商人们经常行走的要道,近年两边通商颇多,路况还算不是太差。
夜间行军,在西北这里一向是西夏人的专长。由于饮食结构的原因,西夏人少有夜盲症,而且他们常年生活在这里,对于路线与路况相当地熟悉。
由于家传的兵法经验,嵬名建利早在两三天前,就陆续派出了足够多的哨探,去检查沿途的情况,对于任何有可能会藏有宋兵斥候的地方,都进行了细细的梳理。而且,在回来一部分人以后,还有一部分都乔装成山里的蕃民,守在各处要点以备不虞。
五更天过后,东方天际处已经微微地透出了一抹红光,嵬名建利带领手下终于抵达了他们计划中的归德川西岸。
归德川向南,接受了白马川的汇合后就叫观岭水,并流向环州,再一路向泾州。
不过在橐驼岭这里接近于源头,流淌于山谷间的河水极少且冻成了碎冰,裸露出大片的河床。嵬名建利已经指挥最前头百余人搬动石块,在河床上铺出了一条石头通道,大部队十分快地越过河,到了对面的一个山谷入口。
这条山谷就是沟通盐州与定边军以及环州的必经之路。虽然翻越这座大山还有其它可走的山道,但如果是要运送物资的话,就只有这一条路。所以此地一向是兵家必争之地。
之前西夏人就在山谷较窄的另一头建寨以作为盐州的前沿关卡,而今天,它已经在宋人的手里了。
嵬名建利的目标就是这条谷地的另一头。他选在下半夜出,天亮的时候,也是守寨卫兵最疲惫的时候,这时动突袭,将会具有最佳的效果。
“原地休息一刻!”
嵬名建利下令,这里是最后可以掩藏队伍行迹的地方,一旦冲入谷地,一千人的队伍将无法遮掩,靠的就是那时冲击的度,打对方个措手不及。所以,现在有必要进行进攻之前的最后休整。
休息片刻,嵬名建利冷静地下达了最后的指令,一行人立即起身整队,骑兵们纷纷放开马嚼,披挂上马,一片马嘶人喊嘈杂之声响起,尖锐的号角声开始回荡在山间,一千西夏骑兵气势汹汹地直扑山谷那头,沿途惊起大片的晨鸟!
二月初九,西夏出兵突袭宋军橐驼寨!
宋军猝不及防,寨门直接就被冲破,四百宋兵大半被俘,只有极少的人分从北面逃往盐州——但这却是嵬名建利故意放走的,南边通往环州的路却被他封得严严实实的。
二月初十,橐驼寨逃出的宋兵刚到达盐州城南门时,北面的城墙上就已经燃起了一堆示警的狼烟,表示现敌情。
然后很快狼烟增加到三堆,表示敌人的军队已经快要接近城廓。同时,四周城墙都开始响起辅助示警的战鼓声,四周城门迅关闭。
很快,城墙向北面的草原上开始掀起了直漫天际的滚滚黄沙,并伴随着如闷雷般的隆隆之声,便在沙尘之下慢慢出现了一条长长的黑线,很快犹如洪流的汹汹人马开始出现在前面。
千军万马驰聘的动静震动大地,密密麻麻的敌军压过来的气势相当具有压力,有经验的城头守将已经意识到这不是以前的小股骚扰部队,让人直接通知主帅姚雄去了。
很快,随着城外敌军部队的逼近,可以看得清在高高将旗上的那些西夏文字。这些生造的文字使用的都是横竖撇捺,但却又绝不同于任何一个汉字。只有少数有经验的斥候,从中可以辨认出一些字,指着最高的一杆旗大声叫喊起来:“西贼晋王李察哥!”
众人听了一惊:晋王李察哥,虽然年纪不大,但却持李乾顺的信令,可节制西夏全国八大军司兵马,而这次突如其来的袭击居然是由他亲自率领,看来这次的来头不小!
姚雄已经第一时间赶到城头,并在手下的指点下,仔细地辨认清楚了绣在白色旗帜上的所谓西夏文的“晋”
字,但他更多的眼光却是关注在滚滚烟尘所笼罩起来的地方,背后模模糊糊的人马规模,到底能有多少。
虽然难以准确估算,但以目力所及,以姚雄的经验来判断:至少要在万人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