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仲武又上了两步台阶,看到的范围更大了,角落里站着听候使唤的几个侍从兵,而在靠窗的地方,站着一名年轻男子,未着官衣、也未穿铠甲,只是一身简单的青色棉袍。此时正好侧着的脸庞,在窗外初冬阳光的照射下,勾勒出异常清晰且流畅的面部线条。能够看得出新蓄不久的短须,依旧遮盖不住整张脸的年轻。刘仲武的心头瞬间便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只是觉得,看到了这张脸后,一路走过来时所感受到的郁闷、不解、还有一丝淡淡的迷茫与忧伤,瞬间就这样凭空地飞走了。
听到了他们二人上楼梯的声音,窗口处的这名年轻男子将头略略偏转,一双深邃的眼睛里迅扫过两道目光,先后在胡衍以及刘仲武两人的身上停留、掠过再收回,仅仅只是在呼吸之间,便就令两人都感动了一股抵挡不住的莫名锐气与压力。
这时,在刘仲武身前的胡衍,先停步下来,朝着年轻男子的,一边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叉手礼,一边开口道:“朝廷南征军谈判正使胡衍,见过秦……秦大帅。在下身边这位,便是这次一起来的谈判副使,刘仲武刘子文。”
现在双方的称呼确实有点麻烦,毕竟胡衍他们是代表朝廷,秦刚现有的太子少保、龙图阁直学士等职务,并不被朝廷承认并认可,但非要提他之前的太子翊善,则有点不够尊重。不过好在秦刚眼下的差遣是太子府所封的天下兵马大元帅,也与军中统帅的俗称相重,称其为大帅,算是一个最优解。
刘仲武也没有犹豫,直接向右跨出半步,同样行叉手礼道:“刘某见过秦大帅。”
秦刚对胡衍点了点头,就算是回过礼了,然后再次将眼光落在了刘仲武身上,笑道:“刘将军两平青唐,威名显赫,更是不世的帅才。秦某此战不过只是个掠阵的看客,哪里称得上什么大帅,倒是我这边的谈判副使,靖难军山地师统制左罗左帅,他是这次交战的正将,你们可以认识一下。”
刘仲武便依礼与此时已从桌后站起来的左罗客气了两句,但依旧转过身来,对着秦刚十分恭敬地说道:“秦大帅乃是西军百年难出的不世之才,如今西军中不少将士皆以听闻过秦大帅的指点教导为荣!刘某惭愧,空有仰慕之心,却只到今日方才得见。所以,这‘大帅’一称,却是刘某代表西军百万将士的肺腑之语!”
秦刚在西军中的声望甚高不假,但是刘仲武这次前来,却是代表朝廷一方来谈判的,这刚才的这一番表白,却是令胡衍都不由地皱了皱眉头。
不过,刘仲武接下来的话却是代表了他的真实用意:“只是当年的秦大帅,是在西北为将士楷模、奋战沙场、杀敌报国,本该可以成一个可青史留名的忠臣良将。只是今日不知在哪里被歹人离间,一时蒙蔽了心智,方才有了这东南举兵的糊涂之事。刘某不才,胆敢以西军旧部之名,跪求秦帅迷途知返、重归朝堂。如果能够的话,我西军将士皆愿再为大帅之卒,共扶大宋之熠熠之荣耀!”
刘仲武这一番话说完,就连胡衍也暗自赞叹,没想到他这个武将居然能有这般精巧细腻的心思,他是借由西军崇拜的语气开口,让秦刚无法拒绝,然后强调突出了西军忠诚报国的内在品质,更没有问题。然后话题一转便落在对秦刚现在行为的评价,再贴心客气地帮他推脱成是受人蒙蔽,最后顺理成章最后便提出来希望他能“弃暗投明”
!
秦刚微微一笑,既没生气也没有接话,而是面向他们二人示意了一下请坐之后,自己便坐在了左罗身边。
而左罗则操着有些生硬的宋语开口道:“二位来使,我们一起聊聊赎金的标准吧?”
这便就是“废话少说、言归正传”
的意思。
正式谈判了后,秦刚倒也较少开口,都是左罗在说。
而显然更有准备与技巧的胡衍显得极具攻略性,在谈判桌上时不时地便表一场慷慨激昂的讲话。要么是想让对面明白,之前的一战失利只是暂时的,南征大军中最强大的西军精锐主力尚未动;要么就是进一步说明,此时前来的也只是西军中的一部分,就算接下来能够僵持,那只会是激怒朝廷,转而派出更多、更强大的南征大军。
到那个时候,大战全面爆,江浙各路的百姓将会生灵涂炭、东南各地也将死伤无数。
所以,这次他们前来谈判,其实是在给了叛军面子,希望对方能够感受到诚意,尽快释放全部俘虏,当然他们也不介意为此支付一些赎金。
胡衍自信他从秦刚那里学习到的谈判技巧现在已经掌握得极其娴熟,再加上这次开谈之后,一直是在与蛮将左罗对话,他甚至都在猜想,秦刚虽然更有经验与能力,可惜了手下却缺乏如他这般的人才,估计接下去这个左罗要是完全无法应付局面时,他必会正式出马。
然而,左罗的表现,却狠狠地给他与刘仲武上了一课。
因为当他每一轮唾沫横飞地讲完之后,左罗便理了理他嘴边乱糟糟的胡须,丝毫没有理会他讲的任何一个字,就是微笑着重复着他一开始就提出来的一句话:“每个士兵二十贯,都头加倍,往上类推。”
一天下来,胡衍已经是口干舌燥、刘仲武是一筹莫展,左罗依旧是眼神清亮,精力充沛,继续重复那句话:“每个士兵二十贯,都头加倍,往上类推。”
胡衍甚至都有点怀疑,对方是不是对宋语不太熟练,根本就没细听懂他的辩论?
秦刚最后才更加气定神闲地说道:“无妨无妨,才第一天!没谈出个结果很正常,先休息,明天接着谈!”
不过,其实也轮不着刘仲武为白天狼狈不已的胡衍叹息。当天晚上,胡衍就悄悄出现在另一处帐篷里,换了一副诚意满满的表情,正在进行推心置腹式的交谈。
“刘子文也知自己非少保的对手,继续交手打仗是万万不敢的。高炎师在我们过来之前,就已经交了底,其实是完全同意花钱赎人的建议。”
胡衍此前的称呼完全变了过来,并交出了自己这边的底牌,以示诚意,“虽然说左帅提出的赎人价格已经十分公道,但是请少保一定要体谅到我们这次被俘的人数实在太多,赎少了回去还会被朝廷追责。更重要的是,炎师这里真的是苦为无米之炊,还盼少保能够指点迷津。”
“哈哈!胡运使果然行事敞亮,我也不绕弯子。只要高太尉同意赎人的提议,花多少钱、又怎么样支付,这些不过是细节标准的事情,总是不能难倒人的。”
秦刚也很满意胡衍的态度,然后看似不经意的换了个话题,“我是听说运使刚从江宁府回来?”
“江浙之地,在少保这里哪有什么秘密。”
胡衍低头说道,“受朝廷所托,某为南征随军转运使,也是兼了江南两路的转运使,当然是要先去那里协调军资军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