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远走出那个摊位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沓钞票。他不紧不慢地数了一遍,然后塞进外套内袋里,动作很随意,像在装一包用不完的纸巾。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回走了几步,在隔壁摊位前蹲了下来。
隔壁摊位的老板是个瘦高个,留着一撮山羊胡,正在用手机看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震得耳朵嗡嗡响。他看见古远蹲下来,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小兄弟,刚才切涨了,还想再切一块?”
古远没急着回答,目光在摊位上扫了一圈,视线像是在那些灰扑扑的毛料上称重量。他伸手拿起角落里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掂了掂,又放回去,换了一块形状更古怪的。
“老板,这块怎么卖?”
“这块?两千。”
“两千?”
古远抬头看了老板一眼,“您这是按重量卖还是按心情卖?”
老板搓了搓手:“这块皮壳不错,有戏。”
古远笑了,露出两排白牙:“您说‘有戏’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的是我手里的钱包。”
周围的围观者发出了几声低低的笑声,像被风吹动的水面,一圈一圈地荡开。
古远把那块石头重新放回原位,然后从摊位的角落里捡起另一块——比拳头稍大,形状歪歪扭扭,表面坑坑洼洼,像被狗啃过。他又掂了掂,看着石头上那道浅浅的裂纹,像在等它给出一个答复:“这块呢?”
老板扫了一眼,连弯腰都懒得弯:“那个?废料。五十块你拿走,垫桌脚都嫌不平。”
“五十块是吧?成交。”
古远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元纸币,拍在摊位上。
老板愣了一下,像是看见有人用一张废纸换走了一辆自行车,但钱已经收进抽屉了,当着他的面写收据也不太合适。他勉强干笑了两声:“小兄弟,你就这么急着亏钱?”
古远没回答,把那块石头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刚捡到的小猫:“亏不亏的,切了才知道。”
围观的人更多了。刚才那个金链子胖子又挤了进来:“这小伙子又买了一块!这次是五十块的废料!我赌他这次必亏!”
旁边有人接话:“五十块能亏到哪去?亏了也就五十。赌石嘛,图个热闹就行。”
切割机又响了。声音比刚才更刺耳,像在唱一首走调的歌。古远站在旁边,双手插兜,嘴里哼着那首不成调的曲子,脚步轻轻打着节拍。老板在一旁观察他的表情,小声试探:“小兄弟,你就不紧张?”
“紧张什么?赢是意外,输是常态。五十块,不够一顿火锅。赢了,我能吃一个月。”
古远捏了捏口袋里那沓刚赢的钞票。
切割机停了。碎屑落尽,清水冲过切面。围观的人凑近一看,安静了两秒,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发出了整齐的惊呼。那石头的切面是一片浓郁的绿色——不是浅绿,不是飘花,是那种像深潭一样沉静的翠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脂般的光泽。
“芙蓉种!”
有人喊。
“这么大一块,怎么也得五万往上!”
“五十块变五万!这小子是赌神转世吧!”
“什么赌神,人家就是运气好!”
金链子胖子的语气明显酸了。
古远没有激动,也没有意外。他弯下腰,把那块石头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像在鉴定一件已经见过很多次的旧物。老板站在摊位后面,表情像是吃了一颗还没剥壳的核桃:“小兄弟,你今天吃了什么?运气这么好?”
古远把石头放回桌上:“运气?我这叫技术。”
他看了一眼老板,“石头不会说话,但里面有没有货,石头自己知道。”
他又推了推眼镜,像是在调整某个不常被注意的焦距:“就好像有些人,看起来像老板,其实自己也分不清什么是好料,什么是废料。”
古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石头装进老板递来的布袋里,拎着布袋走出人群,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刚偷到鱼的猫,尾巴翘得老高,连路过的风都懒得搭理。他走出古玩街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那副黑框眼镜上,镜片反了一道光,像一扇刚刚被拉开一条缝的门,还没来得及完全打开。
王晓东站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看着那道反光,没有动。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代号:天眼。特征:会装。能力:看得见石头,还没学会看人。”
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除了装,还能学会不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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