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律,斩立决,家产入官,眷属入辛者库。
可雍正坐在龙椅上,沉默了很久,才吐出一句:
皇考升遐,承旨者惟隆科多一人。若诛之,朕……心有不忍。免正法。于畅春园外,造屋三间,永远禁锢。
畅春园——康熙驾崩处,雍正即位处。隆科多从那儿把新皇扶上马,也从那儿,被新皇锁进三间土屋,听完余生。
长子岳兴阿革职,次子玉柱配黑龙江,妻免入辛者库,家产抄没。
……
前朝这出戏,后宫并非全无所闻。
沈眉庄在咸福宫理着各宫份例簿子,采月低声禀:小主,外头传,隆中堂……坏了。
沈眉庄笔尖一顿,没抬头:哪有隆中堂了。只有畅春园外三间屋的罪人。
采月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钟粹宫里,玉隐对着剪秋的禀报,只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冷得像腊月的冰:隆科多是年羹尧之后第二块招牌。招牌一块块摘下来,皇上手里,便只剩刀了。这刀……往后砍的,未必只是外头的人。
剪秋打了个寒噤。
永寿宫里,马佳氏一听隆科多倒台,拍手笑道:该!早看那老头不顺眼!
延禧宫里,夏冬春(秋常在)正砸着核桃,闻言嗤笑:什么中堂不中堂,本常在的爹还通蒙语呢,皇上照样用——话没说完,珠儿跪下:主子!这话要命的!
夏冬春一脚踢开核桃壳:滚!本常在说自己爹,碍着谁了?
……
雍正把这些动静都看在眼里。
他明知后宫新人争宠手段频出——夏冬春故意在请安时穿他提过一句素净好的月白,马佳氏学着吹笛子惹他多看两眼,安陵容调了鹅梨帐中香,华贵人则始终不远不近,只在侍寝时安静得像一尊玉像——他全放任。
苏培盛有一次忍不住问:皇上,新人们这般……您怎不约束?
雍正靠在榻上,手里转着扳指,目光落在窗外一株枯梅上,淡淡道:
前朝的骨头我一根根拆了,后宫若再死水一潭,这紫禁城便只剩鬼气。让他们闹。闹得出本事,便留;闹不出本事,便当养料。
他顿了顿,扳指地一声扣在掌心:
至于沈眉庄……她手里那把稽查的刀,正缺个试刀的。夏冬春自己撞上去,怨不得旁人。
苏培盛低头:
……
几日后,沈眉庄第一次正式稽查宫规,去的是延禧宫。
她站在延禧宫正殿外,看着里头珠翠摇晃、笑声尖利,轻轻吐出一口气。
采月小声道:小主,咱们真进去?
沈眉庄抬脚踏上石阶,声音很轻,却稳得像这宫墙:
规矩立了,就得有人踩上去。踩上去的,不是我选的——是她自己跳的。
殿内,夏冬春正举着一面西洋玻璃镜左照右照,听见通报,懒洋洋道:惠贵人?她来做什么?本常在又没欠她银子——
门帘一挑,沈眉庄已经站在了殿中央。
秋常在。
她声音不高,昨夜戌时三刻,你宫中灯火未熄,喧笑达于廊外,违《内廷宫规》第七条酉时息声、戌时灭灯;今晨请安,你迟了半刻,违第九条;方才在殿中高声议及前朝黜陟之事,违第二十一条后宫不得私议朝政。三款并罚,按则——扣半月例银,禁足三日,宫人鞭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