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妃依言坐下。敬妃亲自给她斟了杯茶,茶烟袅袅而起,在三人之间散开。
皇上让咱们三人协理六宫庶务,我入宫年头最长,皇上又有此意,我便不自量力先坐这个位置了。
敬妃语气依旧柔和,指尖在账册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可论起理账、管人、调度,我自知不如耿妃娘娘心细,也不如惠贵人年轻脑子活。往后这宫里的事,还得咱们三个商量着来。
沈眉庄垂眼听着,不动声色。
她来之前便听采月说过,敬妃此人,面上永远温吞水,底下却是极有主意的——今日这番话,看似自谦,实则先把坐稳了,再把和脑子活两顶高帽分别扣在耿妃和自己头上。
若日后出了岔子,帽子先戴着,板子也落不到她一个人身上。
耿妃双手接过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敬妃娘娘言重了。臣妾不过是比惠贵人早入宫几年,多看了几本旧账册罢了。这协理之事,说到底,是皇上的旨意——咱们照着办便是,何须臣妾拿主意?
她说着,目光在沈眉庄面上轻轻一掠,又落回敬妃身上:惠贵人年轻,心思活,正是好事。宫里这些旧规矩,守了这么多年,也该有些新气象了。
敬妃眼底那抹温和的笑意深了一层。她太懂耿妃了——这话里三层外三层,每一层都挑不出错,每一层又都留了退路。
她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两个以退为进的人坐在一处,倒像是两潭水对着照镜子,谁也照不见谁的底。
那咱们便说说分工吧。敬妃适时地将话头引向正事。
窗外一阵风过,檐下铁马叮当响了两声。茶烟散了,三人的面孔在晨光里一时都清晰起来。
内务府采买、各宫份例放、宫人调配——这些琐碎事我熟,便由我来管。虽是些得罪人的活儿,好在做了这些年,大家伙儿也都习惯了。
敬妃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耿妃娘娘,您看——
敬妃娘娘管采买份例,最合适不过。
耿妃微微颔,指尖在膝上轻轻搭着,像是数着什么看不见的珠子,臣妾管仪仗节庆、各宫请安定省便好。这些面上干净,底下也简单,不出错便好。
她说完,目光又落回沈眉庄身上。
沈眉庄迎着那道目光,不躲不闪,声音平稳:至于臣妾——宫规稽查、各宫言行纠劾,这差事最不好做。查轻了,上头觉得办事不力;查重了,得罪人。臣妾初来乍到,手里没根基,反倒没人敢明目张胆拦着。
她顿了顿,看向敬妃,又看向耿妃:二位娘娘安排得极妥当,臣妾没有异议。只是臣妾初管此事,若有拿捏不准之处,还请二位娘娘指点。臣妾自当依宫规行事,不徇私、不姑息。若有人不服,臣妾也不敢擅自做主,自当请皇上圣裁。
敬妃眼底闪过一丝温和的笑意,像是松了一口气——这丫头识大体,不争不抢,往后这咸福宫,倒是可以安稳些。
可那笑意深处,又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东西,像水底的一粒石子,沉下去,不响,却在。
好丫头。
敬妃轻声道,语气里有真心的赞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保留,你这般懂事,我也放心了。去吧,先把规矩立起来。有什么为难的事,随时来找我——我虽笨,总还能替你出出主意。
沈眉庄起身,依礼告退。
她走出殿门时,晨光正好铺满了咸福宫的庭院。
石阶缝里生着几茎荒草,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踩着那些影子一步步往下走,心里忽然想起昨夜凉茶的那点涩味——
这宫里的差事,说到底,和那盏凉茶也没什么两样。
都得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