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四年,深冬。
养心殿内,地龙烧得极旺,暖得让人犯困,可雍正案头堆叠的奏折却像冰坨子,压得人喘不过气。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北风卷着雪沫子,拍打在紧闭的窗棂上,出细碎又执拗的沙沙声。
今日,是挑选秀女的日子。储秀宫那边刚教完规矩,人便被领到了这里。
苏培盛尖着嗓子,在空旷的大殿里唱名,一声叠着一声,像是要穿透这凝滞的寒气:“正蓝旗满洲佐领下,马佳氏——”
一个穿着宝蓝缎子旗装的秀女出列,依礼跪下,声音脆生生的:“臣女马佳氏,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雍正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嗯”
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过于艳丽的妆饰上,随手将一块“撂牌”
的绿玉牌扔了出去。
苏培盛连忙捡起,高唱:“马佳氏,撂牌——”
接下来几个,或留或撂,气氛沉闷得像殿外的天色。
直到苏培盛翻开一本薄册,念出一个名字,语调微微一顿,像是被寒气呛了一下:“镶黄旗汉军,沈氏——”
沈眉庄垂而出,一袭月白旗装,在这深冬的殿内显得格外清冷。
她跪得端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股沉静的定力:“臣女沈氏,叩见皇上。”
雍正这才抬起眼。这女子眉目清丽,气质沉稳,确有大家风范。
他手指在案上敲了敲,扔出一块玉牌:“留。”
“谢皇上恩典。”
紧接着是“武都统之女,乌拉那拉氏”
——那是皇后的侄女,雍正在她名字上停了一瞬,还是扔了牌子:“留。”
“费莫氏”
——李静言,一双眼睛在低头时飞快地扫了龙椅一眼,带着几分不甘。
雍正瞥见,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也扔了牌子:“留。”
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子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
秀女们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心跳声几乎要盖过窗外的风雪。直到——
“正黄旗包衣佐领下,钮祜禄氏——”
一道身影缓缓出列。她穿着一身藕荷色旗装,在这满殿明黄与宝蓝中,素净得有些扎眼。
没有多余的珠翠,只在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珍珠璎珞花,花蕊上沾着一丝未化的雪沫。
她跪得极稳,头垂得低低的,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那脖颈的线条,在昏黄的烛光下,像一尊易碎的白玉瓷器。
“臣女钮祜禄氏,给皇上请安,皇上万岁。”
声音清冷,像玉石相击,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被风雪声衬得愈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