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整日她都没有再出来。
翠屏守在门外,听见里头偶尔传来翻书的声响,不紧不慢的,像一个人在慢慢翻过自己的半生。
……
雍正三年,十二月。
年诗画没能等到那批晒干的槐花泡茶。
她在圆明园偏院的炕上,望着窗外那株早已枯死的梅树。
枯枝上压着薄薄一层新雪,白茸茸的,像一夜之间开满了白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入雍亲王府那年,三月里,梅树开得正好,有一片花瓣落在她袖口上,她没舍得抖掉,就那么带着它走了一整日。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是什么。她只是觉得那片花瓣好看,像所有年轻女子都会做的那样,为一瓣花多走一段路。
她枯瘦的手指在明黄的锦被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比那个花瓣的形状,又像是想接住什么。
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这下……干净了。”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风吹散了一片雪。
话音未落,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眼缓缓阖上,再无生气。
窗外的雪还在落,薄薄的,落在枯梅的枝桠上,一层覆一层,盖住了所有干枯的痕迹。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雍正正在批阅年羹尧的罪己书。
苏培盛低声回禀,语极慢,生怕惊扰了什么。
雍正听完,笔锋未停,只淡淡应了两个字:“知道了。”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在“年”
字最后一笔上多停了一瞬——墨迹洇开了一个细小的圆点,像一滴没有落下来的水。
接下来的旨意,却如平地惊雷,炸响在紫禁城上空。
“年贵妃年氏,秉性柔嘉,持躬淑慎。朕在藩邸时,事朕克尽敬慎,在宫闱之内,温恭宽惠……今以疾卒,深为轸惜。着,晋封皇贵妃,赐谥号‘敦肃’。一切丧仪,俱照皇贵妃例行,特赐国库银两治丧。其金棺,许入泰陵地宫,永陪朕身。不受年羹尧案牵连。”
恩旨一下,六宫震动。
钟粹宫内,金嬷嬷在一旁忧心忡忡:“娘娘,皇上这恩典……是不是太过了些?年羹尧刚赐自尽,转头就给年贵妃这么高的哀荣,前朝那帮老臣怕是又要参本了。”
乌拉那拉氏缓缓抬起眼,眼底是一层属于皇后的疲惫与清醒:“过?有什么过?皇上这是做给人看的。年羹尧是年羹尧,年贵妃是年贵妃。他要告诉天下人,他恩怨分明,不因臣子之恶而抹杀枕边之情。这是帝王的‘恕’道,也是帝王的‘威’。”
她顿了顿,端起茶盏撇去浮沫,声音平稳无波,“至于前朝……让他们参。参得越多,皇上这恩旨就下得越稳。传话下去,丧仪之上,谁若敢有半句怨言,不必等皇上话,本宫先拔了她的舌头。”
承乾宫内,地龙烧得暖煦,却驱不散那股子从心底渗出的寒意。
宋妍捻着一串沉香佛珠,坐在窗下,望着窗外那株半枯的海棠,良久无言。
云翠正更换瓶中的素菊,忍不住低声道:“主子,年贵妃娘娘这一走,倒是得了个极盛的哀荣。皇上这番心意,也算全了昔日情分。只是奴婢愚钝——大哥伏诛,妹妹丧仪,这悲喜冲撞,不是落人口实么?”
宋妍没有回头,指尖摩挲着圆润的佛珠,声音轻得像叹息:“她是聪明人。临了那一问,把年家和她自己切得干干净净。皇上给的哀荣,是赏那个在潜邸替他斟过茶、绣过忍冬纹的年氏,不是赏年大将军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