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一个字,却让年诗画浑浊的眼眶里,滚下两行清泪。她等了一辈子,就为了这一个字。
“有,便够了。”
她惨然一笑,继续道,“臣妾第二个请求,是为年家子嗣。大哥罪孽深重,死有余辜。但年家旁支……他们是无辜的。求皇上,看在那点‘情分’上,留年家一脉香火,莫要……绝了嗣。”
雍正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她那张濒死的脸,终于点了点头:“年羹尧之罪,不及妻孥。年家旁支,朕不追究。”
年诗画听到了这个允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气。
她身子一软,几乎瘫倒,却强撑着,用尽最后的力气,伏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臣妾……谢皇上隆恩。”
她抬起头,脸色灰败,却带着一种解脱的平静,“既如此,臣妾不愿死在这红墙之内,沾染这宫里的晦气。求皇上恩准,臣妾愿出宫,寻一处清净地,静养……直至终了。”
雍正看着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似是释然,又似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挥了挥手:“准。移居圆明园,那里清静。”
“嗻。”
七月,日头毒辣。
年诗画被翠屏扶着跨出养心殿门槛,站在廊下眯了眯眼。汉白玉栏杆白花花地刺过来,晃得她几乎睁不开。
翠屏想拿帕子替她遮一遮,她轻轻摆手,就那么站在日光里,站了好一会儿,才道:回宫收拾东西吧。
翊坤宫灯火通明。
年诗画坐在炕上,看翠屏和几个老嬷嬷将箱笼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贵妃品级的仪制物件,出了宫一样也用不上。
她挑了几件旧衣裳、几本常翻的书,还有那盆文竹——三月间搬进来的,如今抽了新枝,绿油油的,还活着。
翠屏红着眼眶,把一件素缎袄子叠进箱底,低声道:娘娘,这件是入府那年带来的……
年诗画看了一眼,袖口绣着一小簇忍冬纹。
她伸手摸了摸那纹路,指尖沿着绣线走了半圈:带着。旁的不要了。
那是她十四岁在潜邸院子里一针一针刺的。
原以为会穿着它嫁个寻常满洲子弟,生几个孩子,过完一辈子。
后来进了雍亲王府,再入了宫,那件袄子再没穿过。
如今终于可以穿了。穿去圆明园。
七月十二,天色未明。
一辆素帷马车从西华门驶出,没有仪仗,没有送行的宫人,只有翠屏和两个老嬷嬷跟着。
车帘垂着,里面的人一直没掀开。
路过城门口,听见一声极轻的咳嗽,车夫勒缰要歇,里头回了两个字:
走吧。
圆明园偏院不大,两进,前院一棵老槐,后院一丛竹子。
内务府还算客气,屋里陈设虽简,却干净齐整。
翠屏扶年诗画下车,她站在院门口,看那棵老槐——枝叶浓密,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看了很久。
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那种不为了给谁看的笑。
这儿好。
她轻声说,像在跟自己说话,比宫里好。
翠屏扶她进屋,靠在窗边软榻上。窗外竹影隔着纱窗映在墙上,细细碎碎地晃。
她阖上眼,呼吸慢慢平稳。翠屏替她盖了薄被,悄悄退到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