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退出去时,脚步虚浮,几乎是被翠屏半扶半抱着离开的。
殿门合上那一声轻响,像是从她生命里最后一点热气上碾过。
雍正看着她消失的背影,眼底那丝极淡的波动也归于沉寂。
他伸手将那碟剩下的奶酥随手推到一边,重新拿起朱笔,在摊开的奏折上,批下了一个冷硬的“览”
。
……
又是三月,京畿的柳絮刚飘起来,便被一阵紧似一阵的抄家风卷得无踪无影。
年羹尧被锁拿回京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本就死寂的湖面。
消息传到翊坤宫时,年诗画正对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呆。
她握着碗的手没有抖,仰头喝尽了,将空碗递还给翠屏,擦了擦嘴角。翠屏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年诗画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青翠的文竹上,才淡淡道:“知道了。把窗台上的文竹搬到里间去,外头风大,别吹着它。”
翠屏愣了愣,红着眼眶应了声“是”
。
她起身搬花盆,经过年诗画身边时,瞥见贵妃娘娘捻着佛珠的手停住了。
那颗檀木珠子卡在她冰凉的指间,既没有捻过去,也没有放下来,就像她悬在半空、永远到不了头的命数。
自此,翊坤宫的日子像被抽掉了一根支撑的柱子,整间屋子开始慢慢往一边倾斜。
起初是内务府的俸例开始“按规矩办”
——该给的给了,只是比从前慢了三日,少了一碟。然后是冰。
从前翊坤宫夏日供的是内务府特贡的西山窖冰,晶莹剔透,搁在冰鉴里半日不化,屋里总是清清凉凉。
如今换成了寻常河冰,颜色浊黄,化了之后在冰鉴底留下一层细沙般的沉淀,不到一个时辰便成了一盆散着土腥味的浊水。
这日,翠屏看着太监们随意扔进来的几块黄冰,捂着鼻子回来,眼泪直掉:“娘娘,今儿的冰……又黄又臭,熏得人脑仁疼。连送来的膳食也……”
年诗画靠在引枕上,看着那盆正在融化的脏冰,目光空洞。
半晌,她才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轻得像叹息:“随他们去吧。这冰虽脏,到底是凉的……将就着用吧。”
翠屏心头大恸,却不敢违逆。
养心殿内,苏培盛低声回禀翊坤宫的窘境:“……送去的窖冰全是陈年的黄冰,宫人怠慢,太医推诿。年贵妃这几日咳得厉害,加上暑热熏蒸,怕是不大好。”
他报完了,悄悄抬眼觑了一眼御案后的雍正。
雍正手中的朱笔并未停歇,甚至没有抬一下眼皮,只极淡地应了两个字:
“知道了。”
声音平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苏培盛方才说的,不过是哪处宫苑多了一片落叶,哪棵树上少开了一朵花,与他毫无干系。
苏培盛心头一凛,垂下头,再不敢多言半句。
雍正笔锋一转,搁下了那份关于翊坤宫的请安折子,随手拿起了另一份摊开的奏折。
七月流火,前朝的风波已换了另一副更为激烈的面孔。
年羹尧的案子虽仍在刑部挂着,但他的目光已牢牢锁定在另一件大事上——摊丁入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