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轻,却稳稳当当,像一杯搁了许久的温茶,该凉的都凉了,只剩正好的温度:“皇后娘娘是正宫,是爷的结妻。那个位子只能是她的。臣妾从进府那日起就知道。”
她垂了一下眼帘,又抬起来,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试探,只有一层薄薄的、清澈的光,像冬日湖面上刚破开的一线冰缝,底下透出来的水是干净的,“臣妾守着爷心里那块暖处,便够了。旁的名分,多一点少一点,又有什么要紧。”
胤禛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伸手将她从锦垫上扶起来,掌心托着她的肘,力道轻得像在扶一件瓷器。然后他抬手,指尖落在她鬓边,将那缕碎替她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极轻,极慢,像怕碰碎什么。
他指腹擦过她耳廓时,她感觉到他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粗糙的纹路扫过她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朕只有来你这里,心里是松的。”
他说,声音低下去,像卸下了几十斤重的甲胄,“满朝文武、太后、兄弟、奏折、密报——只有在这间屋子里,朕可以不想那些。”
宋妍没有说话。她伸手将他的手从鬓边轻轻握下来,拢在掌心里,像在府里那夜一样。
她掌心的温度比他低一些,凉丝丝的,覆在他手背上,恰好覆住了那两道浅淡的旧痕。
暖阁里很静。
静到能听见炭火在炉膛里细微的哔剥声,静到能听见窗外风掠过檐角的呜咽,静到能听见他们彼此的呼吸——慢慢的,慢慢的,从两个不同的节奏,融成了一处。
窗外起了风,窗纸一鼓一鼓地响。
廊下云翠领着宫人远远站着,不敢靠近。
隔着窗纸,她隐约看见暖阁里两个影子叠在一起,烛火映在窗纸上,暖融融的一团。
她把视线移开,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
那夜之后,后宫的恩宠格局便悄然定了型。
承乾宫宸贵妃的份位最重,敬事房的档簿上也记得最密,夜数遥遥领先。
翊坤宫每月总有三四日,不多不少,像一脉温吞的水,不沸不凉,却从未断过。
钮佳贵人那里,每旬记上一回,算是点缀。
其余的日子,胤禛大多宿在乾清宫,灯下摊开一摞摞奏折,批到夜深,朱笔搁下时,砚台里的墨早干了大半。
这一日,慈宁宫晨昏定省。
各宫嫔妃按位份列坐两旁,皇后高居右手第一张紫檀木圈椅中,端着一盏茶,神色淡淡的,像一尊叫人挑不出错处的泥胎。
太后倚在攒金丝软枕上,目光缓缓扫过下,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带着压人的分量:“皇帝初登基,后宫里头,统共就这么几个阿哥公主。哀家老了,想抱孙子,等得脖子都长了。”
话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精准地落在皇后脸上:“皇后是六宫之主,这事儿,你心里该有个数。”
皇后放下茶盏,笑得四平八稳:“娘娘说的是。臣妾日常也常提醒各宫姐妹,多替皇上开枝散叶。只是这事儿,终究要看缘分。”
“缘分?”
太后的眉头拧了起来,“缘分也要人催。哀家看啊,不如今开春天暖,办一回选秀,挑几个好的进来,添添人气。”
满屋安静了一瞬。宋妍垂着眼,面色如常,指尖却在宽袖中轻轻捻了一下。
年诗画端坐不动,神色幽深。钮佳贵人倒是抬头飞快地看了皇后一眼,又低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