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复命,他收回手,将舆图慢慢卷起,接过手谕展开,细看一遍,折好,稳稳搁于案角。
“拟旨。”
两个字,沉冷无波。
苏培盛一个激灵,连忙躬身研墨,屏息凝神。
殿内地龙烧得正暖,却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肃杀。
“第一道——和硕廉贝勒胤禩,晋封和硕廉亲王,总理事务大臣,掌工部、理藩院诸事,协理中枢机务。”
苏培盛笔走龙蛇,冷汗已湿了后背。
这哪是恩赏?分明是锁链。将八爷架在无上荣宠的高位,看似权倾朝野,实则困于中枢,一举一动皆在眼底。
“他会谢恩的。”
雍正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不仅要谢恩,还要谢得响亮。他若不接这烫手山芋,便是抗旨;接了,便再无暗中搅动风云的余地。这笔账,他算得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名册:“九阿哥胤禟,派往西北军前效力。十阿哥胤?,封和硕敦亲王。十二阿哥胤祹,晋封履郡王。十三阿哥胤祥,封和硕怡亲王,总理朝政。十四阿哥胤禵,仍以亲王身份镇守西北,待丧期过后再行议定。所有同辈皇子,避皇帝名讳,‘胤’改为‘允’。”
苏培盛心头巨震,不敢多问,埋头疾书。改名易姓,这是要从根源上斩断过往的纠葛。
“第二道——”
雍正的声音慢下来,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水温正好。
他指尖在盏沿上停了停,“年羹尧,授抚远大将军,节制西北四省军政。隆科多,袭一等公,授吏部尚书、总理事务大臣,加太保,赏双眼花翎,九门提督暂由他兼领。张廷玉,入值南书房,任礼部尚书,密折奏事之制由他拟订。田文镜升山西布政使,清查亏空。宋劼升云南盐驿道。一应外放督抚,择日更替。”
“第三道——马齐,复授大学士,保留虚衔,不授实权,不参与核心军务。”
苏培盛笔尖一顿,不敢抬头。马齐是八爷党旧人,复起却闲置,这是帝王的平衡术。
殿内烛火跳跃,映着雍正冷峻的侧脸。他忽然低下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却字字诛心:
“阿灵阿的墓碑,改刻‘不臣不忠阿灵阿之墓’,其子革职流放。揆叙的碑,刻‘不忠不孝揆叙之墓’,夺一切身后恩典。王掞勒令致仕还乡,子孙不得考选京官。王鸿绪革尚书衔,勒令归乡,收缴赏赐。苏努革爵,全家配西北。七十革职圈禁,子孙削宗籍。”
每一道旨意,都是一场清算。苏培盛写得手腕酸,不敢停,不敢问。
薄薄的绢帛上密密麻麻爬满了墨字,每一笔下去,都是一个家族的沉浮。
“苏培盛。”
雍正忽然出声。
“奴才在。”
“你手抖什么?”
苏培盛一僵,笔尖在绢帛上洇开一个墨点,连忙跪下:“奴才……奴才该死。”
“起来吧。”
雍正没看他,转身走向窗边。
窗外的雪早已停了,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覆着厚厚一层白,映着日光,白得刺眼。
“写完了就捧出去,该的中旨中旨,该走内阁的走内阁。”
“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