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正言顺?”
乌雅氏陡然冷笑,“你倒是贤惠得体,句句替他铺陈得滴水不漏。可哀家听说,他潜居王府之时,连你正院的门庭都未曾踏足过,是吗?”
骤然提及旧事,乌拉那拉氏脊背微不可察地一僵,转瞬敛去,眉眼间覆上一层浅浅寒霜:“皇额娘。皇帝是您亲生之子,血脉相连。您日日牵挂远在边关的大将军王,句句怜惜他颠沛受屈,可当今圣上,亦是从您腹中诞育的骨肉。”
她字句克制,却句句恳切:“自登基以来,皇帝夙兴夜寐、勤政忧民,风雨无阻前来请安,您闭门不纳;朝野敬献的珍宝,您原样退回;他亲至丹陛之下躬身恳请,您依旧拒而不见。同是您身上掉下的骨肉,为何十四爷便该被捧在掌心万般疼惜,皇帝便该处处隐忍、任人践踏?”
乌雅氏脸色青白,扣着茶盏的指节死死收紧,泛出青白之色,胸口剧烈起伏。
乌拉那拉氏毫不避让,继续沉声进言:“臣妾斗胆。先帝昔日将大将军王派往西北远征,实则是暗中保全。若当年留他在京师,以皇额娘这般护短之心、大将军王桀骜之性,深陷夺嫡纷争,能否安然保全,尚未可知。如今新君坐稳江山,只要大将军王安分守礼,便是皇额娘的福气,更是社稷之幸。”
“你——!”
乌雅氏怒气翻涌,猛地将茶盏掼在案上。
清脆碎裂之声骤然炸开,滚烫茶水泼洒而出,浸湿半幅案几。
她唇瓣颤栗良久,才从齿缝挤出冰冷狠厉的字句:“滚!你给哀家滚出去!”
乌拉那拉氏神色未乱,从容起身,抬手理平素服裙摆的褶皱,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臣妾告退。”
语罢,她转身抬步,步履沉稳,不见半分仓促狼狈。
行至门槛处,她指尖轻扶冰凉门框,未曾回头,只留一道清寂背影:“皇额娘,大将军日后脚下的路,是坦途还是深渊,全看您今日一念之差。”
殿门被宫人轻轻合上。
殿内,只余乌雅氏一声压抑至极的沉沉喘息,郁结满腔,无处可散。
又过数日,西北风沙终是落进了京师的雪里。
抚远大将军胤祯车驾抵京,九门戒严如旧,长街空寂,唯余马蹄碾雪之声,咯吱,咯吱,一声声碾碎了满城死寂。
他未回府邸,径直入宫,往乾清宫而去。
大行皇帝梓宫前,胤祯行三跪九叩大礼。
额头抵着冰冷金砖,久未起身。殿内守灵宗室垂避视,无人敢上前搭话。
礼毕,他起身,恰见一人立于殿外阴影里——素麻丧服,身形清癯,正静静望着他。
是胤禛。
兄弟二人隔着高高的门槛,遥相对峙。
风卷着雪沫灌入廊下,吹得胤禛袍角微扬,他却站得稳如磐石。
胤祯上前几步,驻足。
西北的风沙在他脸上刻下几道粗粝的痕迹,可那眉眼间的傲气,分毫未减。
他在胤禛面前站定,垂眸一瞥,嗓音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的倦意:“四哥。”
胤禛凝视着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按在他肩头,掌心温热,压了一瞬便松开:“回来了。先去歇着,明日再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