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着乾清宫丹陛缓步而下,銮驾仪仗已在阶前列好,比平日简省了许多,旗幡都换了素白底色,只镶一圈明黄边——国丧期间,纵是登基大典,也不得铺张。
天坛圜丘,雪覆三层。
胤禛独立于坛上,面南跪拜,礼官唱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行三跪九叩大礼,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面,片刻才起身。
祭罢天,转往太庙,告于列祖列宗。两处祭礼走完,已是辰时。
太和殿在晨光中巍然矗立,檐角积雪反射着淡白的日光。
殿前广场上,百官按品级列班,素服摘缨,跪成一片白茫茫的海洋。
胤禛自午门入,沿御道缓缓行至太和殿前。
丹陛两侧旌旗猎猎,礼乐声起——却是删去了喜调,只留庄严的韶乐,低沉悠远,压着满场肃穆。
他拾级而上,踏入殿门。
殿内金漆蟠龙柱在日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御座空悬在前方,明黄锦褥上覆着一层薄灰——内务府连夜拂拭过了,仍带着旧日的气息。
胤禛行至御座前,却未坐下。
他转身,面朝着殿外那一片白茫茫跪伏的人海。
目光如刀,缓缓扫过——胤祉伏得端正,胤禩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僵硬,胤禟肩头微颤,唯有胤俄和胤祥,叩的姿态沉稳如山。
风雪灌入殿门,吹得烛火晃动。
“都抬起头来。”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
百官一颤,依言抬头。
胤禛的目光与他们仓促避开的视线一一相撞,像在无声地确认每一份臣服。
然后,他才转身,明黄袍角在风中一荡,稳稳坐入了御座。
张廷玉捧出御诏,立于殿前,声如钟磬:“皇天眷命,统御万方。大行皇帝遗诏——雍亲王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兹于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二十日,即皇帝位。以明年为雍正元年。”
念罢,太和殿内外百官,高呼万岁。声如潮水,一层一层漫出去,整座京城都在低低地回响。
大典方歇,胤禛未卸朝服,径直回了乾清宫东庑。案上已备好朱笔玺印。
苏培盛躬身呈上拟好的册封单:“爷,后宫册封的旨意,是否一并颁了?”
胤禛蘸了朱砂,在“乌拉那拉氏”
的名字上重重圈过,笔锋凌厉:“皇后诏书,即刻颁,晓谕天下。贵妃、敦肃妃,亦同。”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冯氏、钮佳凝霜等人的名字上方,墨汁欲滴:“余下这些,丧期未满,不必声张。只记档造册,日后补办。传话下去,谁若敢在此时铺张——朕砍的就是谁的脑袋。”
苏培盛头皮一麻,连连应声:“嗻!奴才这就去办。主子们那边……”
“不必特意告知。”
胤禛放下笔,眸色沉沉,“让她们安分守己,便是本分。”
殿外风雪卷过檐角,吹得白幡哗哗作响。
那响声混在万岁的声浪余音里,像天地间唯一的底色。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天未亮。
车驾从雍亲王府起行。
三乘素帷马车依次而出,前后仅简从侍卫,不张仪仗,不鸣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