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科多手持遗诏,立于御案之侧,开口沉稳,如石落深潭:
“大行皇帝遗诏——雍亲王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
二十七字,字字如冰锥,凿进满室死寂之中。
胤禟肩头猛地一沉,掐入掌心的指甲嵌得更深,新痕叠着旧痕,血丝悄无声息地渗进掌纹。
他咬紧牙关,下颌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不甘如沸,却终究被那昭然遗诏、森然君臣的名分,一寸寸压回喉底。
胤禩跪在东侧第三,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可垂在膝侧的手指,却极细微地颤着——非为寒冷,而是有某种东西,在那一瞬彻底崩断。
二十七载经营,张明德之言、百官保举之望、海东青之讽、汤泉软禁之辱……所有的路,一道一道,尽数断绝。他垂下眼帘,未曾抬头。
胤禛跪于最前,通身素麻丧服,额头抵着冰冷的榻沿。
肩头极轻地颤动,一下,又一下,沉入满殿压抑的哭声里。
隆科多率先叩,声如洪钟:“臣隆科多——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霎时满殿叩之声如密雨骤落,额头撞地,沉闷连绵。
胤禟伏在众人之间,那声“万……岁……”
干涩地从喉间挤出,混入万千声响,汇成一片低沉的潮,漫过门槛、回廊,溢进畅春园无边风雪之中。
九门紧闭,京师全城戒严。
大行皇帝大丧仪轨即刻启动:辍朝、禁宴、禁乐、禁嫁娶、禁屠宰。
新帝未及正式登极,胤禛以嗣皇帝身份总揽朝政,居丧理政,暂居畅春园守灵,不回宫、不御正殿、不穿龙袍,唯着素麻,哀荣满身。
消息传回雍亲王府时,主院内,乌拉那拉氏正端坐暖炕,手中捻着一串檀木佛珠,面色沉静如古井。
窗外风雪正紧。听完内监传报,她只吐出两个字:“备孝。”
阖府上下顷刻无声运转。衣箱开合,绸缎撤换,灯烛减半,一切有条不紊,快而静,宛如上足了机油的精密器械。
金嬷嬷端了安神汤进来,搁在炕桌,压低嗓子道:“福晋,畅春园那边……大局定了。王爷他——”
她顿了顿,眼尾细纹里几乎要溢出笑意,“王爷他登了大位了。”
乌拉那拉氏捻佛珠的手蓦地一顿。
指腹摩挲着檀木珠子温润的棱角,不过一息,便又缓缓捻动起来。
面上不见半分喜色,只问:“各院都安置妥了?”
“妥了。锦绣带着丫鬟把东厢的彩缎帘子全撤了,一匹没剩,锁进库房。几个不懂事的太监多嘴,奴婢当场按了,掌嘴后撵去柴房,没容他们再出一声。福晋放心,阖府上下,没人敢在这节骨眼上多走一步、多说一句。”
金嬷嬷凑近些,声音又低三分,“福晋……奴婢多嘴一句,王爷这一登极,您可就是——”
乌拉那拉氏抬眼,淡淡一扫。
那一眼不重,却如寒泉迎面泼来。
金嬷嬷余下的话便噎在喉中,讪讪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