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禟叩,起身,退出去。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的时候,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回到自己府中,胤禟屏退左右,关上门,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现在不能去八哥府上。皇阿玛明令宗室百官不得与八贝勒府私相往来,他一动,就是靶子。
可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事急矣,需缓图。弟在京中,静候兄示。
他将纸条封入蜡丸,交给自己最贴身的那个随从,连夜送往汤泉。
蜡丸送到胤禩手中时,已经是三日后。
胤禩坐在汤泉别院的窗下,外头的温泉冒着白汽,氤氤氲氲的,什么都看不真切。
他拆开蜡丸,看完那十四个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灰烬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拢了拢,拢进掌心,攥紧了。
他没有回信。
皇阿玛要的不是他的解释,不是他的请罪,不是他交出爵位。
皇阿玛要的是他彻底消失,从储位的棋盘上被拿掉,干干净净,不留一粒灰。
他不想再争了。
雍亲王府的书房内,胤禛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永定河舆图。
密密麻麻的红线标着历年决口,他提朱笔,在今年的淤积处又画了一个圈。
窗外飘着细雪。入冬后第三场了,雪不大,落在青石板上,转瞬即化。
胤禛搁下笔,端起茶盏,茶温正好。
自热河回京,他便埋于户部账册与河工信函。银库存银、漕粮运期、工料采买——这些事琐碎枯燥,却安全。每一件都摆在明处,每一件都不会授人以柄。
胤祥前日来过,压着嗓子说:“四哥,九哥往汤泉送了东西。”
胤禛翻着账册,头也不抬:“我知道。”
“你不拦?”
“拦什么。”
他翻过一页,“他送他的,我看我的河工。他那蜡丸走宣武门外暗驿,递到汤泉要两天半。皇阿玛若盯,盯的是宫里的折子,不是兄弟间的蜡丸。”
胤祥沉默片刻,又道:“八哥那边,近来辩解的折子也不递了。”
胤禛翻页的手一顿,抬眼望向窗外细雪。
“他那是明白了。”
声音很轻,像自语。
胤祥不再追问,起身告辞,临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胤禛已重新低头,朱笔在舆图拐弯处添了新注,笔尖稳得没有一丝颤。
书房又静下来。胤禛画完圈,端茶啜了一口。
目光越过舆图、墙壁、细雪,落在远处——热河暖阁里,两只海东青一歪一僵,皇阿玛背对众人,影子长长铺地:“父子之恩,一刀两断。”
他垂眼,将茶盏轻轻搁回。舆图上,永定河蜿蜒流淌,新画的红圈像一颗安静的心跳。
雪还在下,窗户外白蒙蒙一片。
但他知道,雪总会停,河总会开,棋总会一步步走完。他坐在那里,神色无澜,像一个早已看见结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