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禟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自己府里翻一本闲书。
那本书是前朝一个文人的游记,翻了大半日也没记住几行字。
他本不是坐得住的人,今儿却破天荒在书房里窝了一上午,手里的书卷翻过来又翻过去,目光落在一行字上停了大半晌,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心里乱。说不上来的乱。
昨儿十四回京那阵仗,他也在场。彩棚、仪仗、满朝文武齐齐躬身,乌压压一片人头伏下去——那个阵势,他站在人群里远远看着十四骑在枣红马上过来的样子,便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当时他只当是自己多心。可今天一早,这句话像炸了锅似的传遍了京城,他才知道昨儿那股堵着的东西是什么。
——皇阿玛说,十四最像他年轻时候的样子。
胤禟搁下书卷,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书房不大,从书案到窗子五步,从窗子到门口五步,他来回走了三四趟,越走越觉得脚下沉,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脚下去没个着落。
皇阿玛这一辈子,什么时候在儿子面前说过这种话?
老大没有。老二被圈了那么多年,没有。老三没有。老四——老四这些年管着户部,日日见驾,也没得过这么一句。八哥更是没有。
偏是十四,三年没回来,一回来就得了这么一句。
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一潭静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出去,荡得所有人都站不住脚了。
胤禟停在窗前,望着院里的天光了片刻的愣。
春日的日头亮得晃眼,照得廊下的石阶明晃晃一片,可他只觉得那光刺得眼睛疼。
他转身出了书房,脚步匆匆地穿过院子,一面走一面朝身后吩咐:备轿,去八贝勒府。
随从小跑着跟上来:爷,可要提前递个帖子?
递什么帖子。
胤禟头也不回,声音里压着一股焦躁,现在就去。
轿子在八贝勒府门前停稳时,门房早已迎了出来,像是得了消息似的,躬着身引他往里走:九爷来了,我们爷在书房等着呢。
胤禟脚步一顿,侧头看了门房一眼:你们爷知道我要来?
门房赔着笑:回九爷的话,我们爷今儿一早就吩咐了,说九爷若来了,不必通报,直接请进书房。
胤禟没再说什么,抬脚进了二门。
胤禩正坐在书房南窗下的炕上看一本折子的抄本,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眼,搁下笔,将抄本合上,又拿镇纸压住了,这才起身让了让。
九弟来得急。
他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儿天不错似的,什么事?
胤禟连茶也没喝,在他对面坐下,身子微微前倾,手在膝盖上攥了一把,压低了声音:八哥,乾清宫的话,你听说了?
胤禩没有立刻答话。他端起茶盏,慢慢地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盏沿上,像是在琢磨那茶叶的成色。
听说了。
皇阿玛这个节骨眼上说这句话——
胤禟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松开,又攥了一下,十四弟刚回来,满朝文武都去迎,彩棚搭到十里外,仪仗摆了一整条街。
如今又说他在诸多皇子中最像皇阿玛年轻时候的样子。八哥,你说皇阿玛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是不是暗示太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