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接这句话,只重新跪下去,额头触地:“儿臣不敢。儿臣只愿为皇阿玛守住西北门户。”
康熙没有再说什么,只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胤祯起身,躬身退到门边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乾清宫的门再次合上。殿外的春风扑面而来,带着二月里残存的寒意和初生的草木气息。
胤祯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那扇紧闭的门里,是他三年未见的皇阿玛。而眼前,是整个京城投来的、沉甸甸的目光。
他抬脚走下台阶,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句话,不到半天工夫便满京城皆知。
立储之事,几乎是板上钉钉。
隔日清晨,胤祯换了身石青色的常服,往永寿宫去。
才转过宫墙拐角,便看见永寿宫门口站着两个小太监正朝这边张望,一见他身影,其中一个扭头就往里跑,另一个迎上来请安,声音里都带着喜气:“给十四爷请安!娘娘一早就等着了,吩咐奴才们在门口瞧着,说爷来了不必通报,直接请进去。”
胤祯点了点头,抬脚迈进门槛。
正殿的门帘被两个宫女一左一右撩开,阳光跟着他一同涌进去。
殿内光线明亮,一应用具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窗台上新换了一对青瓷胆瓶,釉色已有些微开片,是德妃早年陪嫁之物,瓶中插着几枝初开的玉兰。
德妃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那双眼几乎是立刻红了。
“禵儿——”
她撑着炕沿要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旁边的大宫女赶忙去扶,却被她轻轻推开。
胤祯几步上前,跪在她面前,额头抵在她膝上,声音有些哑:“额娘,儿子回来了。”
德妃的手落在他肩上,先是轻轻地搭着,然后骤然收紧,攥住了他肩头的衣料,攥得指节白。
她另一只手覆上他的后脑,掌心贴着他的顶,一下一下地抚着,像他小时候那样。
“瘦了。”
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颤颤的,带着鼻音,“瘦了一大圈。脸也黑了,手上——”
她攥起他的手翻过来看,掌心和指节都生了厚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细沙,“你这三年,到底吃了多少苦……”
胤禵抬起头来,笑着摇头:“额娘说什么呢,儿子在西北统兵十万,顿顿有人伺候,哪能吃苦?就是风沙大些,晒黑了些。”
德妃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抚过他眉骨上一道极浅的旧疤,眼眶里蓄着的泪终于滚下来一颗,落在胤祯的手背上,烫得他一缩。
“你惯会哄我。”
德妃的声音低下去,哽咽着,“你在前线,娘在宫里,一封折子递上来要走上个月。你受伤的信送回来,娘看到的已经是两个月后的事了。你知不知道——”
她说不出下去了,帕子捂住了嘴。
胤祯跪着没动,任她攥着自己的手,任她哭。
过了半晌,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声放得极缓:“额娘,儿子好好的,囫囵个儿回来了,您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