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密密麻麻,银两数目、粮道里程、驻军调配,一行行铺陈开来,像是棋盘上那些无声落下的子,每一步都算得分明。
他的目光从页的概数一路扫过去,翻过屯田的支用、军械的采买、冬衣的拨给,指尖在一行行数字间滑过,忽然在某一个条目上停住了。
那一行写得并不起眼,夹在康熙五十七年秋,拨甘州驻军饷银的条目下,边角里有一笔批注的红墨,颜色淡了,像是好几年前的人勾的。
内拨兵部专项,折银二十四万两,不经户部库账。专粮道。
胤禛的指腹按在那行字上,微微用力。
皇阿玛是什么意思?让他看清西北的账目,是信任?是试探?还是——那把悬了许久的刀,终于要递到他手里了?
康熙六十年春,多罗贝勒胤祯奉旨回京述职。
京郊十里搭了彩棚。王公宗室、文武百官,从城门排到郊外,乌压压一片。
各色仪仗、伞盖、旗帜在春风里翻飞,一眼望不到头。
胤祯骑一匹枣红马走在最前。
三年西北的日头将他面庞晒得深了些,下颌的线条也比离京时硬朗了许多。
他一身郡王冠服在日光下凛熠生辉,腰间悬着御赐的宝刀,刀柄上缠的丝绦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路边的百姓挤满了道旁,有踮脚张望的,有挥着帕子的,也有小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拼命指——那个是不是大将军王。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从郊外一路滚到城门。
那声浪扑在脸上,热腾腾的,带着尘土和初春草木的气息。
胤祯微微眯起眼,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余光扫见队伍前列几位内阁大臣直起身时微微垂下的眼睑,和彼此间几个极短暂的、交换了然的交错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什么喜色,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沉静。
他没有开口说什么,只微微颔,策马而过。
入宫面圣。
乾清宫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殿外那些交错的目光一并隔绝。
康熙坐在南窗下的炕上,手里攥着一串碧玉念珠,听见脚步声才抬眼。
胤祯跪下去,额头贴着手背,叩了三个头。
儿臣胤祯,奉旨回京,叩见皇阿玛。
起来吧。
胤祯起身,垂手立在阶下。
三年未见,康熙的面容比他离京时清减了许多,眼窝陷下去,颧骨微微凸起,但那双眼仍是沉的、静的,只淡淡扫过来一眼,便似将他这三年在西北的日日夜夜都掂量了一遍。
瘦了。康熙说。
胤祯喉间微微一动,垂下眼:儿臣在西北顿顿羊肉,哪能瘦。皇阿玛才是——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下去,换了个弯,西北的风沙大,倒把脸吹黑了些。
康熙嘴角牵了牵,那弧度极浅,转眼便散了。
他朝对面的绣墩抬了抬下巴:
胤祯依言坐下。
殿里安静了一息,只有铜漏的水滴一声一声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