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住了。顿住的那一刻,脸上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狰狞,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碎了,露出了底下那道最深最疼的伤口。
他弯下腰,双手撑着桌沿,指腹死死地按着桌面,将那团墨迹按出了一道长长的拖痕,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有什么东西从他眼眶里落下来,砸在桌面上,出细小的声响。
他以为是墨,抬手去擦,却擦到了一脸的泪。
他愣在原地。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泪了。
上一次哭,还是八岁那年。
他在御花园里看到康熙牵着太子胤礽的手走过,太子举着糖葫芦舔了一口,又举起来要给皇阿玛尝。康熙笑着低头咬了一颗。
他回去问良妃:“额娘,皇阿玛为什么不牵我的手?”
良妃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去,肩膀轻轻抖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偷偷塞给他一串糖葫芦,是冷的,冰糖化了,黏在纸上扯不下来。
那是他吃过最甜的糖葫芦,也是最苦的。
那是他第一次明白,有些问题是没有答案的。有些人,天生就不配被公平对待。
“额娘……”
他的声音终于彻底哑了,像一根绷断了弦的弓,只剩下破碎的残音。
他这一生求贤名、求储位、求君臣信服、求万民归心,拼尽全力想要挣脱出身的枷锁,想要替母妃争一份体面,争一份世人的正视。
可到最后,还是空的。
母妃带着一身委屈郁郁而终,至死,都没能等来那个人一句真心的体恤。
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像是永寿宫那盏灭了的灯,隔着重重的宫墙、漫漫的长夜,最后在他面前闪了那么一闪,便彻底熄了。
眼泪顺着他的鼻梁滑下来,滴在地砖上,落入那一摊墨渍旁边。
墨是黑的,泪是清的。混在一起,便成了浑浊的一片。
像他活了这么多年,终究没有活明白的人生。
消息传到雍亲王府时,胤禛正在书房批阅公文。
苏培盛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王爷,良妃娘娘……殁了。”
胤禛手中的朱笔停了一瞬。只一瞬,便继续落笔,批完手上那份公文,才放下笔,抬起头来。
“什么时候的事?”
“今儿一早。内务府已经在料理后事了。”
胤禛沉默片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凉透,他浑然不觉。
“知道了。”
苏培盛应声退下。
胤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眼前浮现的不是良妃,而是另一张脸——他的养母,孝懿仁皇后佟佳氏。
三岁那年被送到她宫里的第一夜,她蹲下身握住他的手,柔声说:“往后,你就是本宫的儿子了。”
她的手很暖,可他还是怕,夜里缩在床角不敢哭。
后来他才知道,她自己的儿子生下来不到一个月就没了。
她把他当亲生的养,教他读书,教他规矩,他烧时她彻夜不眠。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康熙二十八年,她病重。弥留之际,康熙从畅春园赶回,册封她为皇后。
可她昏迷着,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做了皇后,不知道那个男人终于给了她一个名分。那年她才三十多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