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书房内灯火微明,将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而静默。
乌拉那拉氏已将李氏所为原原本本道出,话音落下时,室内只剩更漏点滴,敲在人心上。
胤禛听完,面上波澜不兴,只问:“依你看,此事当如何处置?”
乌拉那拉氏以帕掩唇轻咳两声,才缓缓开口:“李氏一事,牵涉八贝勒府,已非寻常内帷之争,实关乎前朝风向。妾以为,当慎之又慎。”
她抬眸,目光清正,“眼下太子新废,朝局如绷紧的弓弦。皇上最痛心的,莫过于兄弟阋墙,手足相残。若爷在此时因后院之事与八爷公然对质,不论是非曲直,落在皇上眼中,怕只会成为兄弟失和、不顾大局。届时流言四起,纵使爷身正不怕影斜,也难免被牵扯精力……”
胤禛静静听着,面上未显,心中已是波涛暗涌。
他沉默片刻,方道:“难道就此轻轻放过李氏?”
乌拉那拉氏眼中掠过一丝冷冽:“她既惯用阴私手段害人,便该让她自食其果。用些药物,使其‘恶疾缠身’,日渐精力萎靡,神思昏聩,再无力作耗便是。如此,既全了爷的仁厚之名,不至立时激化矛盾,也算给了她应有的报应。”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沉缓,“至于大格格与三阿哥,年纪尚幼。李氏‘病重’,无力抚育,移出芳菲院交由他人妥当照看,亦是情理之中。待孩子们年岁渐长,明晓事理,自然会懂得其中轻重。”
以病弱之名行软禁之实,既惩处了李氏,又暂缓了与八爷一党的正面冲突,更将对孩子的影响减至最低。
这确是个……思虑周详的法子。
“若日后……时机合宜了呢?”
胤禛目光微沉。
“日后?
乌拉那拉氏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只余清冷,“待巨舟驶过险滩,待豺狼曝于日光之下,猎弓引满之时——”
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字字分明,“一个早已‘病重’废置的妇人,是生是死,是留是去,又有什么要紧?”
胤禛深深看她一眼。
眼前人虚弱地靠在椅中,面色苍白如纸。
可从那唇间吐出的话语,却一句比一句沉,一句比一句准,直击要害。
“福晋思虑周全,”
胤禛最终颔,“便依此办理。李氏一事,交由刘嬷嬷按‘静养’处置。对外,口径需得一致。”
“是。”
乌拉那拉氏轻声应下,垂眸掩去眼底复杂神色。这一关,算是暂且过了。
窗外的夜色,仿佛又深浓了几分。
栖竹院正房内,烛光仍亮着。
胤禛洗漱完毕,换了身靛青色常服,坐在临窗的暖炕上。
宋妍亲手端了盏温着的杏仁酪放在他手边,自己在炕桌另一侧坐下,手里拿着件未做完的小衣,是给淑和的。
屋内只有他们二人,静谧中透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无需多言的安然。
“李氏的事,”
胤禛端起碗,没有立刻喝,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牵扯到你,让你受委屈了。”
宋妍手中针线未停,只微微抬了下眼,温声道:“爷言重了。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的伎俩,有刘嬷嬷和福晋运筹帷幄,并未真正伤及妾身与孩子们分毫。倒是爷在前朝忙碌,回府还要为这些后院阴私烦心,才是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