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帐内飘散,没有回应。
康熙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依旧没有睁眼。
“万岁爷……”
梁九功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哽咽,“您……您不能这么熬着自个儿啊!十八阿哥在天有灵,见您如此,也必不能心安……还有这满朝文武,塞外诸部,都还仰望着您呐!”
康熙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良久,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目光却依旧沉凝,只是那沉凝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悲凉与疲惫。
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梁九功,随即移开视线,落在帐顶繁复的绣纹上,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什么时辰了?”
“回万岁爷,亥时三刻了。”
梁九功忙答,趁机将微温的参汤又往前递了递。
康熙没接汤碗,只缓缓抬起手,按了按剧痛不止的额角:“太子……何在?”
梁九功心头一紧,低声道:“太子爷……仍在自家帐中。方才……方才遣人来问过安,奴才按您的吩咐,回了。”
康熙从鼻息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哼音,那声音里辨不出是悲是怒,只余一片冰冷的失望:“他倒是……乖觉。”
顿了顿,又问,“老四和老十三呢?”
“四爷和十三爷仍在灵堂那边守着,亲自盯着丧仪诸事,不敢有丝毫懈怠。礼部和内务府的人,也都由两位爷约束着。”
“嗯。”
康熙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仿佛连说话都耗尽了气力,“告诉他们……谨慎办差,莫要……让人挑了错处。”
“嗻。”
帐内再度陷入死寂。夜风掠过帐外,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旷野中无形的哭泣。
梁九功跪得膝盖生疼,却不敢挪动分毫,只小心翼翼地觑着主子的脸色。
见康熙眉宇间的戾气与痛楚似乎稍平,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倦意,才又大着胆子,以头触地,哀声恳求:“万岁爷,夜深了,寒气侵骨。您……您好歹躺下歇歇吧?哪怕合眼养养神也好。奴才……求您了……”
康熙撑着御榻坐直了些,目光落在那碗早已凉透的参汤上。
“撤了吧,”
他哑声道,“朕……没胃口。”
梁九功还欲再劝,却见康熙已疲惫地摆了摆手,那手势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也带着油尽灯枯般的无力。
“你退下。”
康熙重新靠回去,阖上眼,“朕……想一个人静静。”
“万岁爷……”
梁九功声音颤。
“退下。”
梁九功知道,再劝也无用了。
他重重磕了个头,端起冰凉的汤碗,躬着身子,一步步倒退着出了御帐。
厚重的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帐内,烛火将康熙孤寂的身影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在帐壁上,随着火焰微微晃动。
他独自坐在那片令人窒息的素白与寂静中央,许久许久,才从灵魂深处逸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那叹息里,盛着一个父亲破碎的心,和一个帝王不能言说的孤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