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击者,终于显露出了它无形无质的存在。
它像是一片灰色的、没有任何温度的雾霭,悄无声息地漫过青云关的街道。
雾气所到之处,居民们的眼神开始变得茫然。
矮人工匠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个昨天还运用娴熟的龙语音节。
鲛人歌者看着自己常用的声波调节器,如看着一块陌生的顽石。
孩子们跑到那株能与他们意识交流的异界古树前,却再也感受不到任何回响,好似面对的只是一棵普通的植物。
近十年来,所有从其他文明学习、吸收、融会贯通的知识与技能,正在被快速、干净地抹去。
凌云尝试调动那已与他融合的混沌星图之力进行对抗。
但他绝望地发现,星图本身的存在感,也在那灰色雾霭的笼罩下,变得越来越稀薄,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
他猛然忆起墨先生那断断续续的警示:这不是能量的对撞,不是物质的摧毁,这是对存在本身合理性的否定,是对融合这一事实的抹杀。
就在一片茫然与恐慌开始蔓延时,鉐弋庹猛地举起了他那柄由天然晶石与活木构成的本源之锤,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既然非要让俺们忘,那就忘他个干干净净!”
他不再徒劳地试图回忆任何来自其他文明的锻造技巧、符文原理,而是将全部的心神、全部的意志,都凝聚在一点。
他是鉐弋庹,是矮人王,他的生命,就是与手中之锤、砧上之铁共鸣。
当锤头遵循着血脉深处最古老的记忆落下时,那独属于矮人与金属之间的、纯粹而坚实的共鸣声,再次铿锵响起。
焉然深吸一口气,将霜华剑缓缓归入剑鞘。
她闭上双眼,将所有后来习得的、属于冰凰族的、属于其他文明借鉴的精妙剑招,全部从脑海中驱散。
她的意识,回归到那个刚刚踏入逍遥道境、除了向道之心一无所有的少女时代。
她拔剑,刺出。
只有逍遥道境基础十三式中,最朴实无华的一记“直刺”
。
然而,这一剑之中,所蕴含的却是她修道之初,最纯粹、最坚韧、百死不悔的向道之念。
剑气破空,不再华丽,却凝练如钢,竟将蔓延到身前的灰色雾霭,刺出了一个短暂的空洞。
凌云明白了。
他放弃了所有抵抗,也放弃了所有回忆。
他主动解散了体内那些由多种文明知识构建起来的、复杂而强大的能量结构,让灵力如退潮般,回归到最原始、最本初的状态。
就像当年在焚天谷,他还是一个备受欺凌的小杂役时,于无数个酷热的夜晚,在体内艰难孕育出的那一缕微弱、却顽强燃烧着的龙族气感:那是最初的我,是未经任何修饰的存在。
灰色的雾霭,似无形的潮水,蔓延到了他们三人面前。
鉐弋庹的本源之锤,在主人纯粹意志的灌注下,骤然迸发出好似地下熔岩般的、厚重而灼热的光芒。
那是矮人文明面对群山与火焰时,永不低头的骄傲本源。
雾霭在这纯粹的本源光芒前,第一次出现了凝滞,无法再向前侵蚀。
焉然那蕴含着至纯道心的一剑,更是好似破开迷雾的灯塔,坚定而耀眼。
凌云将手掌,轻轻按在布满裂纹的墨先生表面。
他不再传递任何复杂的信息,不再回忆任何功法秘诀,只是凝聚起全部的意识,向这片试图否定一切的虚无,向墨先生,也向自己,传递一个最简单、最根本、也最不容置疑的意念。
“我,存在。”
仿佛春回大地,冰消雪融。
墨先生表面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消失。
其内部,那些原本代表文明的光点并未重现,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个微小的、却无比坚韧的、代表着每一个独立生命个体最核心的:我之印记。
它们好似黑暗中的萤火,虽不耀眼,却无法被熄灭。
灰色的雾霭开始剧烈地翻滚、波动。
它能够抹去复杂的知识,能够混淆融合的界限,但它无法否定这种最基础的、来自生命本源的对自身存在的确认。
青云关的居民们,在迷茫中仿佛被这道光芒唤醒。
他们不再执着于回忆那些已然失去的、来自异族的知识与技能,而是转而向内探寻,确认自己生命中最根本、最不可剥夺的东西。
龙族战士展开双翼,感受着血脉中对苍穹最原始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