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亮,赵惟吉就被殿外的脚步声吵醒了。
他翻了个身,从被窝里露出半张脸,竖起耳朵仔细的听着。
片刻之后,前殿传来赵匡胤低沉的声音,隔着两道门听不清具体字句,但那语气里的分量,压的周遭空气都沉甸甸的。
赵惟吉从榻上爬起来,光着脚丫就跑进了前殿。
赵匡胤正坐在御案后头,面前站着武德司使刘知信。
刘知信手里捧着一份奏札,桑皮纸的封皮上还沾着几点暗红的血痕。
赵惟吉刚跨过门槛,赵匡胤就朝他招了招手,顺势把他抱上了膝头。
“刘知信,接着说。”
刘知信躬身,声音压的沉闷:“昨夜戌时三刻,楚昭辅在府中正堂,对着皇宫大内的方向跪下,连磕了好几个头,额头磕破的皮,家中女眷上前搀扶,都被他一把推开。”
“磕完头,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嚎啕大哭了半个时辰,随后亲笔写下这份请罪奏札,天不亮就交给了府外值守的武德司兵士,托臣转呈御前。”
刘知信将那份带血的奏札双手呈上。
赵匡胤接过来展开,桑皮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好几处墨迹都被水渍晕开,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赵惟吉趴在祖父膝头,也侧着小脑袋使劲看着。
奏札里的话写的极为恳切,没有半句华丽辞藻,全是掏心窝子的大白话。
楚昭辅说自己失察有罪在先,官家的处置他心服口服,绝无半分怨言。
但他言辞恳切,只求官家做一件事,彻查三司库房里开宝四年至六年荆湖漕粮的全部底册原件。
他说自己之所以将旧档调回私宅,并非为了篡改销毁,而是在库中翻阅底册时,发现了多处刮洗涂改的痕迹。
开宝五年荆湖六州的漕粮实收数目,是他当年亲手核验画押签封的,数字记的清清楚楚,可库房里的底册原件,却和他记忆中的数目根本对不上。
他怀疑是有人钻进了三司库房,偷改了原始记录,再借着朝堂弹劾把脏水泼到他头上。
他本想把底册带回家中逐页核对,可还没来得及查完,人就被革了职。
奏札的最后一行字写的尤其用力,笔锋力透纸背:“臣从陛下于陈桥,孤身入汴京报平安于杜太后膝下,二十年掌陛下府库财货,从未贪过朝廷一文钱,求官家明鉴臣一片忠心!”
赵匡胤读完奏札,一言不发。
殿内安静的只剩下铜漏的滴水声,一声,又一声,敲击在人心上。
赵惟吉的心跳的飞快。
翁翁下棋那天就说过,楚昭辅是被人做了局,证据摆在朝堂上,哪怕是被人当枪使,失察之责也跑不掉,必须敲打处置。
这一点,祖孙两个早已心知肚明。
可这份泣血的奏札,揭出了一桩比他们此前预想更吓人的事实。
有人不只是在报上来的账面上动了手脚,而是直接钻进了三司库房,把开宝四年到六年的原始底册篡改了。
三司库房是大宋国库的命脉所在,存放着天下州府几十年的钱粮底账,那是朝廷运转的根基。
谁能把手伸进去?
谁敢把手伸进去?
正史里楚昭辅半年后就升任枢密副使,进入大宋最高军政中枢,若真有贪腐失察的实锤,绝不可能有此升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