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赵惟吉就被赵匡胤从被窝里捞了出来。
老头子今天穿了一身赭黄常服,腰间系着那条镶金玉带,整个人收拾的板板正正,连胡须都拿细篦子梳理的齐齐整整。
赵惟吉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就被赵匡胤按在铜镜前头,一双粗糙的大手替他拢好衣领,又把那顶小小的幞头端端正正的扣上。
赵匡胤的动作格外仔细,一边整理一边低声念叨。
“今儿翁翁要拿锤子砸人了。”
他蹲下身,两只手捏着赵惟吉的肩膀,凑近了看着他的眼睛。
“你在屏风后头给翁翁看好了,看看那帮人挨了锤子是什么嘴脸。”
赵惟吉眨了眨眼,伸手拍了拍祖父的手背。
“翁翁砸,我看着。”
赵匡胤鼻子里哼出一声笑,一把将他抄起来架在臂弯里,大步往外走。
王继恩早已候在廊下,弓着腰跟在后头,脚步压的极轻。
穿过两道宫门,垂拱殿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清晰。
殿前的石阶上站满了等候上朝的文武百官,都垂手肃立,只有玉笏偶尔碰触,发出细碎的脆响。
赵匡胤没走正门,带着赵惟吉从侧廊绕进了后阁。
那道六扇紫檀屏风还在老位置,后头摆着矮几,几上搁着一碟蜜饯和一壶温水。
赵匡胤把赵惟吉放在矮几旁的锦垫上,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坐好了,别出声。”
赵惟吉乖乖的盘腿坐下,透过屏风的缝隙往外看。
殿内的烛火已经全部点亮,御案上的奏章摞的整整齐齐,案角放着一只紫檀密匣,铜锁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御案正中还搁着赵匡胤从不离身的水晶柱斧。
赵匡胤绕过屏风走上御阶,在御座上坐定。
内侍扬声唱礼,百官鱼贯入殿,分列两班站好。
赵惟吉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那几张熟面孔。
赵光义站在宗室班列最前头,他一身紫袍玉带,双手拢在袖中,脊背挺的笔直,面上带着三分恭谨七分从容。
文臣班列最前,是当朝宰相赵普。
他手持玉笏垂手而立,花白的胡须纹丝不动,只有垂在袖中的手,指尖轻轻的叩了叩玉笏的边缘。
薛居正和沈伦两位参知政事并肩站在赵普身后,两人都是一脸持重,目不斜视。
楚昭辅站在文臣班列靠前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摞簿册,喉结不受控的上下滚了两回。
翰林学士卢多逊站在楚昭辅身后三步远,他低着头,眼皮半垂,整个人缩在朝服里头,将存在感压到了最低。
赵匡胤扫了一眼殿内,没有急着开口。
他指尖摩挲着水晶柱斧的玉柄,拿起案上的第一份奏章翻了翻,语气平淡。
“薛居正。”
薛居正出列,持笏躬身。
“淮南那边的漕运修缮,进度如何了?”
“回官家,淮南转运使上月来报,泗州段河堤加固已完工七成,预计五月底可全线竣工,漕船征调也在按期推进,目前已集结大小船只三百余艘,足以应对秋粮北运。”
赵匡胤点了点头,又看向沈伦。
“中书那边拟的漕运调度章程,送到各路了没有?”
沈伦出列答话。
“回官家,章程已于三日前发往淮南,两浙,荆湖三路,各路转运使司均已签收回执。”
赵匡胤嗯了一声,又翻了一份奏章,问了几句河北边防粮草的琐事。
赵惟吉坐在屏风后头,心里清楚的很。
老头子这是先把水面搅平,让所有人都觉得今天只是一场寻常朝会,等鱼儿放松了警惕,再一竿子抽下去。
果然,三四桩琐事议完之后,殿内的气氛松弛了不少。
后排几个低品官员甚至悄悄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
楚昭辅紧绷的肩背也松了些,悄悄的在朝服上蹭掉了手心的冷汗。
他心里清楚,官家早已拿到荆湖实账,这事躲是躲不过去的。
不如主动呈报,借着核验账目的由头,把亏空往漕运折耗和地方瞒报上推,先把自己从贪墨里摘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