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福宁殿,阳光透过明纸窗,在金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赵惟吉趴在矮榻上,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里的布老虎。赵匡胤坐在御案后,正对着一堆半人高的奏折埋头批阅。
整个大殿里只有御笔批红时纸张的细微摩擦声。
赵惟吉假装玩耍,悄悄从榻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一步一挪地凑到御案边。他踮起脚尖,两只小胖手扒在桌沿上,探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御案最上面,放着一本封皮特殊的折子。那是御史台的专用格式,外表朴素,带着一股子言官特有的酸腐气。
赵惟吉虽然认不全所有的繁体字,但开篇那几个醒目的大字他看懂了——“弹劾广平郡王”
。
这折子里通篇引经据典,辞藻华丽,中心思想就一个:广平郡王赵德昭身为山南东道节度使,不理军务,反而越权插手转运司的粮仓钱粮。这是“擅越职权”
、“于制不合”
、“坏了大宋祖宗定下的规矩”
。
赵惟吉盯着那几个字,心里暗骂了一声。
开封府这帮人的动作是真够快的。打听不到密折的内容,就先拿规矩来压人。这程序上的阻击战打得可谓是熟门熟路。
赵匡胤拿着这本折子,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折子的边缘来回摩挲,似乎在斟酌要不要顺水推舟,敲打一下急于立功的长子。
就在这时,赵惟吉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御案上那支蘸满了朱砂的御笔。
“福孙,别胡闹。这是批红的笔,不能玩。”
赵匡胤放下折子,想把笔拿回来。
赵惟吉不仅不给,反而用力一挥胳膊,那支朱砂笔直接在御史台的弹劾折子上画出了一个大大的红圈,正好把“于制不合”
那四个字圈在正中间。
赵匡胤愣了一下,刚要开口教训。
却见赵惟吉另一只手费力地够向御案最里侧的那个暗格。那暗格根本没上锁,里面放着的正是昨夜拆开的那份竹筒密折。
赵惟吉一把抓过那份密折摊开,举着手里的朱砂笔,在上面那个“四万石”
的数字旁边,也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红圈。
然后,他用笔尖在这两个红圈之间,用力划了一条长长的红线,把它们连在了一起。
画完之后,赵惟吉把笔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红墨,仰着脸看向赵匡胤。
“翁翁,笔坏,不好玩。”
他奶声奶气地抱怨了一句。
赵匡胤没有去管那支被扔在桌上的御笔。他的目光被桌面上这两份连在一起的折子牢牢钉住了。
左边是御史台满纸的仁义道德和祖宗规矩;右边是荆湖水军被贪腐的四万石保命口粮。
一条红线将它们连在一起,这其中的讽刺意味,简直如同响亮的耳光。
于制不合?规矩?
规矩能当饭吃吗?规矩能打得赢南唐的舟师吗?
如果大宋的规矩就是纵容这帮硕鼠侵吞军粮,那这种规矩,不要也罢!
赵匡胤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御案前,重新拿起那支御笔。
没有召见群臣商议,也没有下发三司核对。他直接在御史台那份弹劾折子的最末尾,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字:“留中”
。
折子被随意丢在一旁。留中不发,这意味着御史台的所有弹劾,在这件事上彻底成了一堆废纸。赵光义在程序上的所有阻碍,被这位开国皇帝用最蛮横的方式,直接切断。
“来人!”
赵匡胤对着殿外沉声喝道。
王继恩立刻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