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内摆着八个瑞炭铜盆。
暖香将初春的寒风隔绝在外。
王继恩领着赵惟吉进门。他弯着腰,轻手轻脚地替小皇孙解下那件织金大氅。
赵惟吉挪动短腿走到御案旁。他的目光落在那支红漆封口的竹筒上。火漆中心隐约浮现一个荆字。
这是山南东道节度使专用的军机信筒。八百里加急,驿站里马歇人不停。
赵惟吉的心跳快了几分。他脸上挂着懵懂,歪着脑袋看向那竹筒。
老爹果然可以。离京满打满算才半个多月,第一刀就见了血。
上辈子读史书时,他总觉得赵德昭窝囊。直到被赵光义逼得自刎那天,他都没硬气过。
现在看来,这人并非没有骨头。他只是被压抑得太久,一旦松了绑,砍起人来比谁都利索。
赵匡胤端坐在龙椅上。他手里的铁核桃发出规律的磕碰声。
他没动那竹筒。只是看向刚放学的孙儿,温声问道:“福孙,今日学了什么?”
赵惟吉爬上矮榻,凑到赵匡胤身边扬起小脸。他声音奶呼呼地答道:“先生讲水,大江大浪。”
他伸出两只小短手,在半空中比划出一个大圈:“我要船,大船!”
这话说得天真烂漫。赵惟吉心里却很清楚。今天在崇文堂故意问徐铉长江渡口的事,就是往那位南唐大儒的心窝子上扎刀。
老徐是个聪明人。他定能从这几个问题里,嗅出大宋即将南征的味道。
他一急一慌,定会想方设法给李煜通风报信。而这正是赵惟吉想要的。
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南唐使者,一旦冒险传递消息就意味着暴露。而暴露了就是把柄。
至于这张牌怎么用,那是老头子的活。赵惟吉只管往棋盘上扔石子。
铁核桃的响声停了一息。赵匡胤低声笑了起来:“好,福孙要船,阿翁就叫人去造。造那种能载千人的艨蟟,如何?”
“好!”
赵惟吉重重点头。他又指了指那个竹筒:“阿爹的?”
“是你阿爹从南边给咱赵家写的账本。”
赵匡胤随手掂了掂竹筒,并不急着拆开:“等他在南边站稳了脚,福孙的大船就有了。”
账本。赵惟吉在心里琢磨着这两个字。
赵匡胤当着他的面这么说,说明老头子心里大概已经猜到了密札的内容。但他偏偏不拆,非要等夜深人静时才看。
这是做给宫里那些有眼睛的人看的。尤其是给替赵光义盯着福宁殿的暗桩看。
让他们回去禀报,官家收到了荆州的札子却没当回事。这又是一招钓鱼。
王继恩此时贴着墙根挪了进来。他声量极低地禀报:“官家,武德司刘指挥使传话,崇文堂那边有动静。”
赵匡胤将赵惟吉圈在怀里。他眼皮都懒得掀一下:“说。”
“暗桩回报,徐铉课后独自对着九州图坐了半个时辰。回了驿馆后连饭都没用,便取了上好的徽墨和熟宣,关门谢客至今。”
赵惟吉扯着龙衣上的绣线。他嘴角往下一耷拉,做出一副困倦的样子,心里却暗自发笑。
老徐啊老徐,你这是被几个问题吓得连饭都吃不下了?写的是奏章还是遗书?想必是写给李煜的救命信。
不过赵惟吉并不担心这封信能送出汴京。
整个汴京城的情报网中,武德司占了大半。一个被严密监视的使者想把信递出去,除非长了翅膀。
他带着几分对读书人的轻蔑:“酸腐气。遇事只会写字,随他札腾去。”
“传口谕给刘知信,让人盯着。他写了什么字,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饭,都要报得清清楚楚。但不准打草惊蛇。朕倒要看看,他这封信究竟想递到谁手上。”
赵惟吉趴在那宽阔的胸膛上。他听着帝王有力的心跳,深感这就是天子的手腕。
不急不躁。鱼竿抛下去,只等鱼儿自己咬钩。
赵惟吉前世读史时,总觉得赵匡胤死得蹊跷。现在相处了大半年,他才明白这个人并非不防赵光义。
而是防得极深。深到所有招数都藏在水底,连亲近的人都看不见全貌。
可问题在于,历史上这座冰山终究还是被赵光义烧穿了。所以赵惟吉必须守在这里,替赵匡胤做那根最后的保险绳。
夜深了。宫人熄了炭火。
赵惟吉缩在锦被里装睡。
殿内只剩一盏琉璃宫灯亮着。赵匡胤站到御案前,取出象牙小刀挑开火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