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宝六年,三月初九。
赵德昭在家中只陪了石氏一个月,待她病情安稳,便即刻启程,赶赴荆州任上。
山南东道,荆湖大营。
油灯的火苗跳动一下,昏黄光晕投射在他布满血丝的眼底,烧灼出两团赤红。
他已不眠不休,在这间弥漫着霉味的账房里,枯坐了整整三天三夜。
一盏油灯,一碗凉粥,一支秃笔,便是广平郡王,山南东道节度使到任后做的第一桩事。
随行的王勇在门外守了一整天,直到暮色四合,才终于按捺不住,推门进去。
“郎君,枢密院调来的战船督造名册,曹都部署已派人送抵,您是否要先过目?”
赵德昭头也未抬,手指在泛黄的账页上不停翻动,只从唇间含混地挤出几个字。
“放着,账没算完。”
王勇凑近看去,只见那密密麻麻的账目数字间,被赵德昭用朱笔圈出了几十个刺眼的红圈。
“这些账,都有问题?”
王勇压着嗓子问。
赵德昭又翻过一页,笔尖在一个数字上用力一顿,留下一个深色的墨点。
“荆南转运司近三年的漕粮出入流水,账面记录着荆南府库存九万二千石。”
赵德昭的嗓音因长久未饮水而干涩沙哑。
“但去年朝廷从荆湖调粮去郑州赈灾,三司的回执上明明白白写着,实拨四万八千石,不足的部分,由地方自行筹措。”
他将两本账册并排摊在案上,指尖在两个不同的数字上点了点。
“这便意味着,荆南府的府库之中,至少有四万四千石粮食,只在账上,不在仓里。”
王勇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背脊升起。
赵德昭撂下朱笔,向后靠进椅背,任由摇曳的灯火将他面容切割成明暗不清的两块。
“四万四千石军粮。”
他吐出一口浊气,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这笔粮,足够三万河清兵鏖战三个月。”
“能让南征的十万大军,再多往前推进五十里。”
“现在,全都没了。”
他站起身,将案上的账册一本本码放整齐。
“王勇。”
“通知随行的河清兵,明日启程,跟我一个州一个州地走。”
王勇一时没反应过来。
“走?我们去哪儿?”
“荆南转运司下辖的,六州十二县,所有仓廪。”
赵德昭拿起案头一摞空白簿册,语气不容辩驳。
“每一处粮仓,我都要亲自去丈量粮垛,亲手清点斗斛。”
“谁的仓是实的,谁的仓是虚的,我要用自己的脚走出来,用自己的手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