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夜里下到天亮,又从天亮缠到入夜,中间只歇了两个时辰,跟故意跟人作对似的。
赵德昭第三天巡完堤回营帐时,靴筒里灌满了黄泥水,抬脚落脚都咕叽咕叽响,脚趾泡得发白发胀。
王勇蹲在营帐门口等他,见人过来,递过一块粗麻布和一碗早就冷透了的面汤。
“殿下,民夫今天只到了七成。”
赵德昭接过布擦了把脸上的雨水,坐到矮凳上拽靴子。靴筒吸了水贴在腿上,拽了两下才扯下来,“啪”
地砸在地上,溅起一圈泥点。
“少了多少人?”
“三百出头。”
王勇从怀里掏出民夫籍册,“啪”
地搁在案上,“我问了管工的书办,说邻县县尉昨天带人来调的,拿的是开封府的旧令,说滑州堤防更吃紧,壮丁得先往那边补。”
赵德昭把另一只靴子也蹬下来,赤脚踩在帐内的干草上,脚底的泥印歪歪扭扭一串。
“开封府的旧令?什么时候的?”
“七月签发的,比咱们到澶州早了俩月。”
赵德昭端起冷掉的面汤喝了一大口,面坨都糊成一团了,嚼着没半点滋味,他囫囵咽了下去。
好一个旧令调新人。
俩月前发的公文,早不执行晚不执行,偏偏他来澶州查堤、正缺人手的时候执行。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王勇,你带人去追。”
赵德昭把碗往案边一搁,碗沿磕得木案一声响,“把那个县尉连同民夫一起押回来。民夫的工钱一分不少照发,告诉他们,跟着朝廷的诏令走,亏不了他们。”
“那个县尉怎么处置?”
“先关营里,等我腾出手收拾他。”
赵德昭把脚搭在靴沿上晾着,“让李猛多带几个人把粮仓看好了,进出账目一笔都不能差,这节骨眼上,别再出幺蛾子。”
王勇抱拳应下,转身就扎进了雨里。
帐外的雨又密了几分,砸在帐篷顶上咚咚直响。
赵德昭一个人坐在帐里,翻着韩重赟交上来的堤防册。
越翻,火气也大。
账面上写得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实际见到的朽桩比新桩多一倍,草袋一捏就碎,石料半块没见着。
调走民夫的是开封府的令,河防营的石料排期把澶州压在最后,郑州调来的桩木到现在连影子都没见着。
几件事凑到一块儿。
赵德昭把册子“啪”
地合上,靠在帐柱上闭了闭眼。
他没急着往深处想。
不是想不到,是眼下没工夫想。
背后是谁在搞鬼不重要,重要的是堤不能塌。堤一塌,澶州几万百姓就得喂黄河,他赵德昭在这里主事,功过全算在他头上。
可是百姓是无辜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德昭就带着三个老河工上了北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