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内烧着银炭,却无半点暖意。
殿中一片死寂,只听得见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十几个翰林医官分成两拨。
一拨围在暖阁的玉榻边,轮番给襁褓里的赵惟吉诊脉。
另一拨则头埋得低低的跪在殿中,不敢发出一丝声息。
御座之上,赵匡胤一言不发。
他没有失态地抱着昏迷的孙儿,只是指尖一下下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
那双曾扫过尸山血海的眼睛,藏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可那份杀伐气,却让殿中烛火的焰心都畏怯地摇晃。
御座之下,赵德昭像一尊石像般立在一旁。
他的视线钉在暖阁方向,一瞬不移,整个身躯都绷成了僵直的剪影。
藏在袖袍下的手,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凸起,几乎要撑破掌心。
悔恨与杀意在他胸中翻滚,却只能在君父面前,死死守着皇子的本分。
见为首的翰林医官躬身退了出来,他立刻抢上两步,嗓音干涩地问。
“刘医官,我儿怎么样了?”
为首的翰林医官刘翰,是医官院的最高长官。
此刻他面如土色,对着赵匡胤重重叩首,说话时声线都在发飘。
“回官家,回防御使相公!”
“小郎君昼夜啼不止已历三日,继发壮热不退,如今脉息虚浮散乱,气息奄奄微弱。此症既非外感风寒,也非胎禀不足,更非寻常惊啼、乳哺不调之候。”
“臣等在皇孙口角、襁褓之内,验出了极淡的苦性药气,只是药性太过隐蔽,循行脏腑难寻踪迹,臣等一时不敢妄下定论,只能先以安神固本之法,镇其惊悸、固其元气,先稳住皇孙的气息。”
刘翰此言,掐灭了赵匡胤心中最后一点期望。
他摩挲玉带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底,有血色缓缓漫上。
“查。”
赵匡胤吐出的这个字,让殿中所有人的心都往下坠去。
“杨信。”
守在殿门外的殿前都虞候杨信阔步入殿,单膝跪地。
他虽口不能言,眼神却无比坚定,对着赵匡胤重重叩首。
“传朕旨意。”
赵匡胤的嗓音里没有一丝暖意,每个字都像淬了寒冰。
“封锁赵德昭府邸。”
“上至主母,下至杂役,一人不许出入,全部分开审问。”
“那个乳母,即刻押入殿前司狱。”
“朕要知道,药是哪来的,谁给的,背后是谁!”
“臣遵旨!”
杨信身边的贴身家童高声应下,脚步飞快地退了出去。
家童刚退,王继恩已碎步跑到殿门口,又躬身走到御阶之下,跪伏在地。
他用近乎耳语的音量回禀,手心已满是湿汗。
“官家,开封尹相公在宫门外递牌求见。”
赵匡胤那藏在阴影里的眼帘,向上掀动了一下。
这个时辰,他来做什么。
宫门下钥,皇孙中毒之事,他刚下了封口令。
自己这个好弟弟,不仅知道了,还连夜守在了宫门外!
殿内重新被寂静笼罩,那份无形的重压,几乎要将王继恩的脊梁压断。
赵匡胤静默了许久,唇边竟浮现出一抹让人遍体生寒的笑意。
他倒要看看,自己这个弟弟,要演一出什么好戏。
“让他进来。”
不多时,赵光义捧着锦盒,快步走入殿中。
他的脚步直冲暖阁方向,脸上那份焦灼与痛心做得十足,眼眶也泛着红,像是整夜未眠,为侄儿忧心到了极处。
直到被内侍拦住,他才顿住脚步,红着眼眶问刘医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