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矮墙在他身后逐寸远去之后,反向以太路径的路面开始生更加明显的变化。灰白色的沙粒正在从均匀细密的状态变成一种更粗糙的质地,像是被时间反向冲刷过之后留下的旧痕。每一颗沙粒的边缘都带着被磨蚀过的圆钝感,像是曾经被水流长期浸润过,后来水流干了,只剩下沙粒本身还在用那种圆润的形态记忆着水的流向。林渊走在上面,鞋底与沙面摩擦的声音比在真实以太路径上更沉闷一些,沙粒之间被压实得不够密实,正在用更松散的方式回应他的脚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印在沙面上留下的痕迹——每一枚鞋印的边缘都比真实以太路径上的更模糊一些,像是沙粒正在以更快的度重新填充他踩过的地方,用不了多久那些鞋印就会被填平。那种感觉让他产生了一种短暂的不安,像是他走过的每一步都在被身后的路主动抹去。
那道风贴着他左肩,方向始终和他保持一致,流从进入反向路径以来就没有变过。那种恒定的流在那段行程中成了他唯一稳定的参照,像是一个正在用节奏替他稳住方向的旧钟摆。他走了一段时间后,前方出现了一处他记得很清楚的位置——岔路口。在真实的以太路径上,那是他曾经停过很久的地方,岔路口的一块灰白色石块上刻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是他第一次在以太路径上触碰到太虚仙帝之外的痕迹时留下的印记。但在反向路径上,他站在那处岔路口时,所有的标记都在相反的位置上。那块刻着划痕的石块在反向路径中出现在岔路口的另一侧,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石面上的划痕呈现的是他从真实以太路径中看到的那一面。他站在岔路口,两条路在他面前铺展开来,一条向左,一条向右,方向全都反了。他在岔路口站了片刻,感觉到灵脉网络中的以太气息正在以和反向路径相同的节奏轻微脉动,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选哪一条都一样——整条路都是反的,没有哪一段是例外的。
他从岔路口向左转去。那是一条他在真实以太路径中曾经走过多次的支路,通向一片长满野草的缓坡。反向路径上,岔路的路面比主干道更窄一些,两侧的光域也更近。他走了一段之后,现坡度在反向路径上呈现出完全相反的走向。在真实的以太路径中,那片缓坡是向下延伸的,坡度平缓,长满野草,草叶的方向被风从坡底吹向坡顶。但在反向路径上,那片缓坡是向上延伸的,野草的方向是反的,像是被同一阵风从另一个方向吹过。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用力地适应那道额外的坡度,每一步都要比在平路上多用几分的力。那种额外的用力让他的呼吸节奏产生了一些细微的波动。他放慢脚步来调整呼吸,缓坡的坡顶依然在前方延伸。他在缓坡顶端停下来歇了几次呼吸的时间,前方的路重新变得平直起来。灰白色的沙面在他前方延伸,两侧的光域依然保持着那种均匀的亮度,像是一幅被照得太亮的旧画正在用过于均匀的光线抹去所有的阴影。
他走了一段距离之后,前方出现了一处他曾经停留过的地标。那块被风蚀出孔洞的石壁。在真实的以太路径中,他曾经在这里停过很久,靠着石壁歇脚,用指尖触摸过那些孔洞的边缘。那些孔洞的排列方式在真实以太路径中是大孔在右、小孔在左,深的在下方、浅的在斜上方。此刻他站在反向路径上,看到的是那面石壁的背面——大的在左、小的在右,深的在斜上方、浅的在下方,像是被同一只手从另一面凿出来的,又像是同一面石壁在镜中映出了自己。他走近那面石壁,站在那个最大的孔洞前。在真实的以太路径中,他曾经把手穿过这个孔洞去够石壁另一侧的什么东西,那时候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温热的、带着细密颗粒感的触感。此刻他站在反向版本前,从这个方向看过去,孔洞的入口和出口的形态已经对调了。入口的边缘比他记忆中的更光滑,像是被更多的风沙打磨过;出口的边缘则更加粗糙,像是保留着更原始的断裂面。他伸出手,将手臂穿过那个孔洞。手臂穿过孔洞的时候,他感觉到一种来自反向路径本身的轻微气流擦过他的皮肤,气流的方向是从出口吹向入口的,和他记忆中的风感正好相反。他把手掌穿过孔洞伸到另一侧,张开了五指。那一刻他感觉到的是自己的另一只手。他闭上眼,能感觉到真实的以太路径中的那个孔洞依然存在,像是正在用他的身体作为通道连接两个方向相反的以太路径。那种连接持续了约几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他收回了手臂。孔洞边缘的温度在他收回手臂之后很快就回到了之前的状态,像是什么都没有生过。但他在那个孔洞前站了很久,看着那面石壁在反向路径的光线下呈现出他从未见过的那一面,他看着那些孔洞的光影角度,看着石壁表面那些被风蚀出的纹理在反向视角中呈现出新的秩序,像是整段以太路径正在用镜像的方式向他展示它的另一副面孔。他沿着缓坡走回反向以太路径的主干道,前方沙面的颜色正在变深,从灰白色变成一种更暖的米色。
他走到那片米色沙面的边缘时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沙面。触感比他走过的那段灰白色沙面更细更软,像是被更精细的颗粒筛过之后留下的质地,带着一种微微的回弹感,像是底下有一层更软的东西在承托着上层的沙粒。那道风在他按沙面的时候短暂地离开了他左肩,在沙面上方掠过,像是一个正在替他确认地面质地的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做一次检测。风掠过之后重新回到他左肩,流依然稳定。他站起来继续走,米色沙面在他前方持续延伸,路面的纹路正在变化——不再是以太路径那种平行的线性流动,而是更接近归墟地面的那种散向流动,像是正在从一种严格的秩序过渡到一种更松弛的布局。他走了一段距离之后,前方的地面开始以极慢的度向上升起,像是正在形成一道新的缓坡。那道缓坡的坡度比他刚走过的那段更平缓,但持续时间更长。他爬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坡顶前方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轮廓——归位殿的门框。但门框中央是空的,没有门板,也没有光幕。他站在那扇空门框前,感觉到反向以太路径正在他身后逐段地收拢自己的边缘,像是一条已经被走完的路正在用收边的方式告诉他,这一段已经结束了。而那道空门框的门框深处,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路径正在以缓慢的度成形,像是一段还未被标记的新路正在他脚下逐寸地生长出来。他站在门框前,感觉到那道正在生长的路径正在以和归墟地面相同的频率持续脉动。那道风在他肩侧停了一瞬,然后向前探出了一线,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告诉他门已经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