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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东海之邀(第1页)

从西域回来的第三天,东海龙宫又来人了。那天早晨下了雾,雾很薄,像一层纱,盖在天玄宗的山门上。石柱在雾里变得模糊,像两根灰白色的笔,蘸了水,在纸上洇开了。雾是从山脚下升起来的,升到山腰就不动了,停在那里,像一床没有叠好的被子。被子是灰白色的,和石柱一个颜色。林渊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层雾。雾在动,很慢,从东边飘到西边,又飘回来。它没有方向,不知道要去哪里。雾是迷路的云,云在天上,雾在地上。雾不会飞,只会飘。飘到哪算哪。

龙族公主从雾里走出来。她的头是蓝色的,被雾打湿了,一缕一缕的,贴在脸上。蓝色的头在灰白色的雾里很显眼,像一条小溪在山谷里流。小溪不会停,会一直流。她走得很慢,从雾里走出来,一直走到山门内侧,站在石柱旁边。石柱是灰白色的,她的头是蓝色的。灰和白叠在一起,蓝和灰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柱,哪里是人。

林渊从内门走出来,走到山门内侧,站在她面前。六把剑和刀在腰间,沉甸甸的,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他看着她的头,头是湿的,水滴从梢滴下来,落在石板上,啪嗒一声,碎了。碎的水花溅到他的鞋面上,鞋面湿了一小块。他低头看着那一小块湿痕,又抬头看着她。

“你的头湿了。”

龙族公主把手搭在剑柄上。“雾大。”

她把头拢到耳后,水滴顺着耳廓流下来,滴在肩膀上,肩膀上湿了一片。她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林渊。令牌是蓝色的,上面刻着龙纹,龙纹是金色的。金色的龙纹在蓝色的令牌上游着,像活的。游了一圈又一圈,不会停。她把令牌举到眼前,看着那些金色的龙纹。“东海龙令。持此令者,东海龙宫上下听你调遣一次。一次。用完了就还给我。用不完也还给我。用完了还给我,我就收回去。用不完还给我,我也收回去。”

她把令牌递给林渊。

林渊接过去。令牌是凉的,铁的凉。他把令牌翻过来,背面也刻着龙纹,和正面一样。金色的龙纹在蓝色的令牌上游着,一圈又一圈。圈是圆的,圆没有尽头。没有尽头就是一直转,一直转就是不停。不停就是永远。永远就是欠着。欠着就是还不完。还不完就一直欠着。他把令牌握在手心里,令牌是凉的,他的手也是凉的。凉和凉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令牌的凉,哪个是手的凉。他把令牌收进怀里。“谢了。”

龙族公主看着他。“不谢。人情还了。”

她转身走了。蓝色的长袍被风吹起来,她走出山门,走下石阶。石阶很长,从山门一直延伸到山脚下。雾还没散,她的背影在雾里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后和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雾,哪里是人。林渊站在山门内侧,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里,把手搭在剑柄上。雾是灰白色的,她的头是蓝色的,她的长袍也是蓝色的。蓝色被灰白吞没了,看不见了。

楚狂歌站在他左边。“东海龙令。她的人情还了。”

林渊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嗯。还了。”

他把令牌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令牌是蓝色的,龙纹是金色的。金色的龙纹在蓝色的令牌上游着,一圈又一圈。他把令牌翻过来,背面也刻着龙纹。一样。他把令牌收进怀里,转身走回内门。楚狂歌跟在左边,沈惊鸿跟在右边。雾还没有散,三个人走在雾里,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很轻,像踩在棉花上。雾是软的,声音也是软的。软和软叠在一起,就是更软。

当天晚上,林渊坐在桂花树下。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药圃上。两棵树已经长到两尺高了,十二片叶子,最大的一片有巴掌大,边缘的金色在月光下很亮。他把东海龙令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石桌上。令牌是蓝色的,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金色的龙纹在银白色的令牌上游着,一圈又一圈。他把手搭在令牌上,令牌是凉的。桂花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月光下投出影子,影子落在地上,像干枯的手指。手指是直的,不会弯。弯了就不是手指了。林渊看着那些影子,把手从令牌上放下来。楚狂歌从隔壁翻墙过来,坐在他对面。他看着石桌上那块令牌。“东海龙令。一次调遣的机会。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林渊把手从令牌上放下来。“不用。留着。”

楚狂歌看着他。“留着干什么?”

林渊把手搭在令牌上。“留着提醒自己。东海欠我一条命。她还了。人情还了,命还在。命不会还,只会欠。欠了就是欠了。”

楚狂歌把手搭在自己剑柄上。“命还不了。命欠了就是欠了。欠了就得还。还不了就一直欠着。”

林渊把手从令牌上放下来。“嗯。”

沈惊鸿从院门口走进来,在石凳上坐下。她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石桌上,剑鞘是黑色的,没有花纹。她看着石桌上那块令牌。“东海龙令。一次调遣的机会。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林渊看着她。“不用。留着。”

沈惊鸿看着他。“留着就是不用。不用就是浪费。”

林渊看着她。“浪费就浪费。浪费了也比用了好。用了就没了。不用一直在。”

沈惊鸿把手搭在剑柄上。“一直在就是一直欠着。欠着就是没还完。没还完就是欠着。”

她把剑从石桌上拿起来插回鞘里,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停下来。“欠着就欠着。欠着也好。欠着就会记得。记得了就不会忘。”

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林渊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他把东海龙令从石桌上拿起来,握在手心里。令牌是凉的,他的手掌是凉的。凉和凉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令牌的凉,哪个是手的凉。他把令牌翻过来,看着背面。背面也刻着龙纹,金色的龙纹在蓝色的令牌上游着,一圈又一圈。圈是圆的,圆没有尽头。没有尽头就是一直转,一直转就是不停。不停就是永远。永远就是欠着。欠着就是还不完。还不完就一直欠着。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把六把剑和刀挂在墙上。东海龙令没有挂,放在石桌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还在,从这头裂到那头。窗外的月光照在药圃上,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晃。他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罗盘上浮出一行字:「东海人情已还——【吉】。」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吐出来。窗外月光照在药圃上,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晃。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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