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天玄宗的第七天,西域的和尚来信了。那天起了风,不是北风,是西风。风从西边的山坳里灌进来,吹得院子里桂花树的枝丫沙沙响。枝丫是光秃秃的,没有叶子,风从枝丫间穿过去,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林渊站在院子里,把手搭在剑柄上,看着西边的天。天是蓝的,风里没有沙子。西域的风是有沙子的,吹过来的时候会带着一股土腥味。今天没有,但风确实是从西边来的。他闻到了,风里有檀香的味道,很淡,被山里的草木气盖住了,不注意闻根本闻不到。檀香是从庙里飘出来的,庙里的香炉烧的是檀香。檀香不会自己飘,它要人烧。人烧了,烟升起来,风带着烟走。烟走了很远,从西域飘到天玄宗,飘了七天的路。烟散了,味道还在。味道不会散,只会淡。淡到闻不到了,但还在。
纸鹤是从西边飞过来的。它飞得很慢,翅膀扇一下,停一下,扇一下,停一下,像一只飞累了的鸟。翅膀是黄色的,和西域的沙子一个颜色,和西域的庙墙一个颜色,和老和尚的袈裟一个颜色。它从山门上方飞进来,穿过外门,穿过内门,飞进林渊的院子,落在石桌上。翅膀还在扇,扇了两下,停了。纸鹤的灵力耗尽了,它死了。活着的纸鹤是活的,死了的纸鹤就是一张纸。一张折好的纸,叠成鹤的形状。林渊走过去,把纸鹤拿起来。纸鹤很轻,比真正的鹤轻一万倍。真正的鹤有骨头,有羽毛,有肉。纸鹤没有,纸鹤只有纸。纸不会疼,不会累,不会死。但灵力耗尽了,它就不动了。不会动了就是死了,死了就只是一张纸。
林渊把纸鹤拆开。纸是黄色的,和西域的沙子一个颜色。纸很薄,很软,摸上去滑溜溜的,像女人的皮肤。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西域有难。请施主相助。”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一个“请”
字。林渊看着那个“请”
字,看了很久。老和尚用的是“请”
,不是“求”
。“请”
是客气的,“求”
是卑微的。老和尚不卑微,他请林渊帮忙,不是求林渊帮忙。“请”
和“求”
不一样。“请”
是平等的,“求”
是低头的。老和尚的腰没有弯。弯了腰就不是老和尚了,弯了腰就站不直了。站不直了就看不了佛,看不了佛就当不了和尚。他请林渊来,是站着请的,不是跪着请的。
楚狂歌从隔壁翻墙过来,站在他身后。他看着林渊手里的纸。“西域有难?和尚有难找佛,不找外人。”
林渊把纸折好塞进怀里。“佛不管人间事。和尚只能找外人。佛在天上,不在人间。人间的事,佛看不见。佛看见了也不会管。佛不管的事,和尚要管。和尚管不了,就找人帮忙。”
楚狂歌把手搭在剑柄上。“你去?”
林渊把手搭在剑柄上。“去。”
楚狂歌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我陪你去。”
沈惊鸿从院门口走进来。“我也去。”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出了。林渊走在最前面,楚狂歌在左边,沈惊鸿在右边。六把剑和刀在腰间,沉甸甸的。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西边的路他走过一次,上次去西域的时候,走的是同一条路。路还是那条路,青石板铺的,被雨冲得很干净。石缝里的青苔比上次厚了一些,不是厚了,是长了。青苔在长,一天长一点,一年长一寸。几年的时间,青苔盖住了石板的边缘。他把脚踩在青苔上,青苔是软的。软和硬不一样,软了就不会滑。硬了才会滑。
走了七天,西域到了。天是黄的,不是蓝的。风很大,吹起沙子打在脸上,生疼。沙子打在脸上,像砂纸磨脸。他没有用灵力裹脸,沙子打在脸上,疼。疼了就知道自己还活着。那座大庙还在,庙门开着,但里面没有念经的声音。上次来的时候,庙里有念经的声音。声音很大,从门缝里挤出来,在沙地上弹着。这次没有,庙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空庙。庙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木头上有虫蛀的洞,洞很小,密密麻麻的,像芝麻。虫蛀的洞旁边还有刀刻的字,字很小,歪歪扭扭的,是游客刻的。游客刻字的时候手在抖,字就歪了。有的字刻了一半就不刻了,笔画断在中间,像一条没有修完的路。路没有修完,字也没有刻完。
老和尚站在庙门口,眉毛是白的,垂到下巴。他看着林渊,目光很淡。“施主来了。”
林渊把手搭在剑柄上。“来了。”
老和尚转身走进庙里。“进来吧。”
林渊跟在他后面。楚狂歌跟在左边,沈惊鸿跟在右边。三个人走进佛门。庙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在角落里亮着。佛像还在,香炉还在,但香炉里的香灭了。香灭了,烟也没了。上次来的时候,香炉里的烟是直的,很细,很直,到半空中散了。这次没有烟。没有烟就没有味道。没有味道就没有佛。佛不在,烟也没有了。老和尚在蒲团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蒲团。林渊坐下来。蒲团是草编的,编得很密,坐上去硬邦邦的。蒲团上有一个凹坑,是老和尚的屁股坐出来的。坑底是光滑的,摸上去像玉。林渊坐在坑里,刚好。
“西域出了什么事?”
老和尚看着他的眼睛。“西域的佛门,要散了。归顺派和抵抗派分裂了。归顺派占多数,抵抗派只有几个老和尚。我是抵抗派的。他们说我是老顽固。我说我不是顽固,我是守门人。佛门是我的门,我守了它一辈子。门不能倒。”
林渊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你要我怎么帮?”
老和尚闭上眼睛。“不用你打。你站在这里就行。你的剑在腰间,他们就不敢动。”
林渊看着他。“好。”
当天晚上,林渊住在庙里。他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蒲团。床上铺着被子,被子是灰色的,被洗过很多次,洗得白了。他坐在床上,把六把剑和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六把,排成一排。他看了一会儿,把惊蛰剑拿起来,握在手里。剑柄是温的。惊蛰的剑心在他道里跳了一下。“老和尚的眉毛是白的。”
林渊把手搭在剑柄上。“嗯。”
惊蛰沉默了一会儿。“眉毛白了,人老了。老了就守不住了。”
林渊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守不住也要守。守到守不住为止。”
他把剑放下,躺在床上。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纸哗哗响。纸是黄的,和西域的沙子一个颜色。他听着风声,闭上了眼睛。罗盘上浮出一行字:「西域佛门·分裂——【凶】。」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吐出来。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窗户纸哗哗响。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