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的眼睛闭上之前,看了林渊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空的、什么都没有的东西。像一口枯井,像一间被搬空了的房子,像一盏灭了的灯。罗盘在识海里转了一圈,一行字浮上来:「蛟·临终——【中平】。无怨念。”
蛟没有怨念,它不恨林渊。弱肉强食,它懂。它活了几百年,吃了无数妖兽,也被人追杀过无数次。今天它死了,死在林渊手里,它不怨。林渊看着那双眼睛,把手搭在剑柄上。蛟的眼睛彻底闭上了,闭上了就再也睁不开了。林渊把太初剑从蛟的头颅里拔出来,剑刃上挂着黑色的血。罗盘又转了一圈,「太初剑·剑刃污损——【中平】。需要清洗。”
他把剑在蛟的鳞片上蹭了蹭,蹭不干净。鳞片是黑的,血也是黑的。黑和黑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是血哪是鳞。他把剑插回鞘里。
蛟的身体开始下沉。海水是蓝的,蛟是黑的。黑在蓝里下沉,像一滴墨落进水里。墨会散,蛟不会散。它沉得很慢,头先沉下去,然后是脖子,然后是身体,最后是尾巴。尾巴沉下去的时候,尾尖从林渊面前扫过,带起一股水流。水流冲在他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蛟血的腥味。腥味很浓,浓得像打翻了一瓶墨汁。墨汁是臭的,蛟血也是臭的。他伸手抹了一把脸,手指上沾了蛟的血,黑色的。他把手指在海水里涮了涮,涮不干净的。血渗进了指纹里,一道道黑色的纹路,像刻上去的。罗盘转了一下,「指纹染血——【中平】。无碍。”
林渊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垂在了身侧。
龙族公主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旁边。她的头被海水漂起来,像水草。水草是绿的,她的头是蓝的。不一样。她看着蛟沉下去,直到看不见了,才开口。她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平,但平里面有一层东西,像海面下面的暗流。暗流在底下推着,海面不会动。她的声音也是平的,底下有暗流。她不想让别人看出来,但是她藏不住的。林渊看出来了。
“你的手在流血。”
她的眼睛是蓝色的,瞳孔是竖的。竖瞳在看人的时候会把人看得更清楚。她看清楚了林渊的手,虎口上的痂裂了,血从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滴在沙子上,把白色的沙子染成了红色。
林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的痂裂了,血从裂缝里渗出来。罗盘转了一圈,一行字浮上来:「虎口·旧伤裂开——【中平】。并无大碍。”
他把手举到眼前看着那道裂缝,裂缝不深,血流得也不多。他把手放下来。“皮外伤。”
龙族公主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递给他。布是蓝色的,和她的头一个颜色。罗盘转了一下,「龙族公主·赠布——【吉】。可止血。」林渊接过去,缠在手上。布很软,吸了血就变成了紫色。紫是蓝和红叠在一起。蓝是她的头,红是他的血。他把布缠紧,打了一个结。“谢谢。”
龙族公主看着他缠在手上的蓝布。“布就不用还了。”
她转身走回宫殿。蓝色的长袍在海水里飘着,像水草。她的背影很直,腰杆挺得笔直。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罗盘上浮出一行字:「龙族公主·已走——【吉】。东海人情已欠。”
林渊站在海底,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把六把剑和刀挂在腰间,转身走了。楚狂歌跟在左边,沈惊鸿跟在右边。三个人从海里走出来,站在沙滩上。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照在沙滩上,把白色的沙子照成了银白色。海风很大,吹起沙子打在脸上,生疼。沙子是白的,月光是白的,白和白叠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是沙哪是光。林渊坐在沙滩上,把手上的蓝布解开。虎口的痂已经干了,裂缝合上了,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线。白线很细,像一根头丝。他把蓝布叠好,塞进怀里。楚狂歌看着他,没有问。沈惊鸿也没有问。三个人坐在沙滩上,看着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海面很平,月亮照在海面上,海面亮了一片。亮的那片海是银白色的,暗的那片海是黑色的。银白和黑叠在一起,像一幅画。画是死的,海是活的。海在动,月亮也在动。月亮动得慢,海动得快。海把月亮的影子打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像碎银子。碎银子在海面上飘着,被海浪推到沙滩上,碎了就碎了吧,再也拼不回去了。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楚狂歌站起来。“走吧。”
林渊也站起来,沈惊鸿也站起来。三个人走在沙滩上,脚印很深。海水涌上来,把脚印冲平了。他们走了三天,天玄宗到了。林渊走进院子,把六把剑和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石桌上。惊蛰剑、太虚剑、太乙剑、太初剑、妖皇的新刀、妖皇的裂刀。六把,排成一排。他看了一会儿,把裂刀拿起来,握在手里。刀是凉的,铁的凉。刀刃上有一道裂纹,从刀尖一直延伸到刀格。罗盘转了一下,「妖皇裂刀·裂纹——【凶】。需同源玄铁修补。”
同源的玄铁在南疆,妖皇手里。他给了玄铁铸新刀,没有多余的补旧刀。旧刀是补不了。林渊把那行字看了一遍,退出识海。他把刀放下,走进屋里,把五把剑挂在墙上。裂刀没有挂,放在石桌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还在,从这头裂到那头。窗外的月光照在药圃上,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晃。罗盘上浮出一行字:「蛟已斩·人情已欠——【大吉】。」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吐出来。窗外的风把药圃里的嫩芽吹得东倒西歪,嫩芽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直起来又弯了。他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