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来的那天早上下了雨。不是暴雨,是细雨,像牛毛一样密,打在青石板路上沙沙响。她站在客栈门口,没有撑伞,雨水把她的淡绿色道袍打湿了,贴在身上,头也湿了,一缕一缕的,贴在脸上。她没有擦,站在那里等着。林渊从客栈里出来,看见她站在雨里,把手搭在剑柄上。“你来了。”
柳如烟把手搭在自己剑柄上。“嗯。带你们逛逛。青云城虽小,好玩的地方不少。”
她转身走在前面。四个人走在雨里,谁也不说话。
柳如烟先带他们去了城南的杂货铺。杂货铺不大,门口堆着一堆杂物,锅碗瓢盆、丹药法器、妖兽材料,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老板是个老头,头花白,腰上系着一条油乎乎的围裙。他看见柳如烟,咧嘴笑了。“柳姑娘,买什么?”
柳如烟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瓶,放在柜台上。“培元丹,三颗。”
老头拿起瓷瓶,拔开瓶塞,倒出一颗,看了看,闻了闻,又塞回去。“三十块下品灵石。”
柳如烟从袖子里掏出三十块灵石放在柜台上。灵石是下品的,拇指大小,灰白色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荧光。老头把灵石收起来,把瓷瓶推过去。柳如烟把瓷瓶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林渊跟在她后面,看了一眼那个瓷瓶。培元丹是练气期用的,她用不上。她是金丹后期,培元丹对她没用。她是替她爹买的。她爹老了,修为退步了,从元婴初期退到了金丹后期巅峰。退了就不练了,不练就吃药,吃药撑着。撑一天算一天。
柳如烟又带他们去了城北的铁匠铺。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从门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里面传出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老板是个壮汉,光着膀子,身上全是汗,汗水被炉火烤干了,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他看见柳如烟,放下锤子。“柳姑娘,剑修好了。”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把剑,递给柳如烟。剑鞘是黑色的,没有花纹。柳如烟接过剑,拔出来看了一眼,又插回去。“多少钱?”
壮汉伸出三根手指。“三块下品灵石。”
柳如烟从袖子里掏出三块灵石放在桌上,转身走了。林渊看着那把剑。剑是柳如烟的,不是那把细剑,是另一把。她有两把剑,一把细剑挂在腰间,一把藏在袖子里。袖子里的剑是备用的,主剑断了就用备用的。主剑还没断,备用的先坏了。送去修,修好了,拿回来,继续藏着。
中午的时候,柳如烟带他们去了一家面馆。面馆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很窄,只容两人并排走。巷子两边的墙上长满了青苔,青苔是绿的,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亮。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桌子是木头的,被擦得很干净。老板是个老头,头花白,腰上系着一条油乎乎的围裙。他看见柳如烟,咧嘴笑了。“柳姑娘,老样子?”
柳如烟点了点头。“四碗。”
老头看了林渊一眼,又看了楚狂歌一眼,又看了沈惊鸿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进厨房。不一会儿端出四碗面。面是宽面,汤是骨头汤,上面飘着葱花。葱花是绿的,汤是白的,面是黄的。黄白绿,好看。林渊挑起一根面放进嘴里,面是滑的,一吸就进去了。他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一碗面很快就吃完了。柳如烟看着他。“好吃吗?”
林渊把碗放下。“嗯。”
柳如烟把自己的面推过来。“再吃点。”
林渊看着那碗面,没有接。“你的面,你吃。”
柳如烟把面端回去,吃了。她吃得不快,但吃得很干净。碗里连汤都不剩。她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
吃完饭,柳如烟带他们去了城南的演武场。演武场还在,看台还在,擂台还在。三年前他在这里参加天玄宗的收徒大典,测灵根,擂台赛,进前一百。看台上坐满了人,擂台上刀光剑影。他站在人群里,看着别人打擂台。轮到他了,他走上去。对手是谁,他忘了。只记得自己赢了。赢了就晋级,输了就淘汰。他赢了。赢了很多场,进了前一百。测灵碑还在,碑上那道金色的裂纹还在,从顶部一直裂到底部,歪歪扭扭的,和他的字一样。柳如烟站在测灵碑前,摸着那道裂纹。“混沌灵根的痕迹。你的灵根裂了这块碑。三年前你在这里测灵根,我在看台上看着你。你把手按在碑上,碑亮了。白光,黄光,青光,紫光,金光。金光照亮了半个演武场,碑裂了。全场的人都站起来了,都在看你。你不知道,你在看碑。碑裂了,你在看碑上的裂纹。你不知道别人在看你。”
林渊把手搭在剑柄上。“知道。”
柳如烟看着他。“你知道?”
林渊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知道。但没看。看碑就够了。”
下午的时候,柳如烟带他们去了城东的散修联盟。散修联盟在一座大宅子里,门口挂着两块牌子。一块写着“散修联盟”
,一块写着“柳府”
。牌子是木头的,黑底金字。字是刻的,凹进去的,笔画很深。门口站着两个散修,穿着灰色的道袍,手里握着剑。剑是铁剑,普通的铁剑,不是法器,不是灵器。散修用不起法器,用不起灵器,用铁剑。铁剑会锈,锈了要磨,磨了又锈。他们看见柳如烟,让到两边。“小姐回来了。”
柳如烟点了点头,走进去。林渊跟在后面,楚狂歌跟在后面,沈惊鸿跟在后面。院子很大,铺着青石板,石板被磨得很光滑。院子正中央有一棵槐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面坐着一个人。头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窝凹进去了。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眼睛是黑的,但黑里面有一层灰。老了,眼睛也老了。柳如烟走过去蹲下来。“爹。”
老人看着她。又看着林渊。“他是谁?”
柳如烟站起来。“林渊。天玄宗的宗主。”
老人看着林渊,看了很久。“天玄宗的宗主,来我散修联盟做什么?”
林渊把手搭在剑柄上。“路过。进来看看。”
老人看着他腰间那四把剑。“四把剑。杀过不少人。”
林渊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嗯。”
老人闭上眼睛。“看完了?看完了就走。”
林渊转身走了。柳如烟跟在他后面。“我爹老了,脾气不好。你不要在意。”
林渊看着她。“不在意。”
从柳府出来,天快黑了。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金黄色的。柳如烟把他们送回客栈。“明天你们去哪?”
林渊看着她。“南疆。”
柳如烟把手搭在剑柄上。“南疆有妖皇,炼虚后期。你打不过。”
林渊把手搭在剑柄上。“打不过也要去。路过就是路过。他让路,我就过去。他不让路,我也过去。”
柳如烟看着他的眼睛。纯白色的,没有瞳孔。她看了很久。“我陪你去。”
林渊看着她。“不用。”
柳如烟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不是陪你,是陪我的剑。我的剑还没杀过妖皇。让它见见世面。”
她转身走了。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当天晚上,林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没有裂缝。他想天玄宗那道裂缝。裂缝还在,从这头裂到那头。他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罗盘在识海里转了一圈,一行字浮上来:「南疆有妖皇——【凶】。」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吐出来。窗外月光照在瓦片上。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