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赵无极苍来了。这一次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赵家所有人。七个化神期长老一字排开,赵无极烈在左,赵无极渊在右,血屠站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四个陌生面孔分列两侧,像两扇张开的翅膀。元婴期弟子和金丹期族人黑压压地铺满了半座山,从山门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的雾里。他们走得不快,但步子很齐。数百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震得石阶上的碎石从缝隙里蹦出来,从高处往下滚,越滚越快,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赵无极苍走在最前面。白色的长袍,白色的头发,白色的眼睛。浊白的,比上次更浊,像磨花的玻璃。他的脚步比上次重,每一步都在石阶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不是故意踩的,是控制不住了。炼虚期的修士可以控制自己的每一步,让脚印深就深,浅就浅。他控制不住了,道心碎了大半,剩下的那一点控制不了他的脚,也控制不了他的心。
护山大阵的光幕在他面前亮了一下,又暗了。不是阵灭了,是阵让他进来了。光幕没有阻止他,也没有让他进来,是他自己走进来的。光幕像水一样从他身上流过,没有阻力。上一次走进来的时候光幕荡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好像他不存在。
云苍真人站在山门内侧,白衣白发白须,手背在身后。他看着赵无极苍从石阶下一步一步地走上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赵无极苍的眼睛浊白的,看不到底。云苍真人的眼睛清澈的,一眼就能看到底。赵无极苍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看了很久。不是在看云苍真人,是在看自己的倒影。他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浊白的、破碎的、正在瓦解的自己。他把目光移开了。
林渊站在云苍真人旁边,三把剑在腰间,两块令牌在腰间。宗主令牌是云苍真人刻的那块,字歪歪扭扭的。副宗主令牌是大长老刻的那块,字工工整整。一歪一正并排挂在腰间。楚狂歌站在左边,沈惊鸿站在右边。三个人把手搭在剑柄上。身后是天玄宗所有人——各峰长老,内门弟子,外门弟子,三位峰主站在最前面,大长老站在云苍真人身后。
赵无极苍走上最后一级石阶,站在云苍真人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有多少根睫毛。云苍真人的睫毛是白的,赵无极苍的睫毛也是白的。两个人的睫毛都白了,分不清谁的更白。
“你来了。”
云苍真人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无极苍把手搭在腰间剑柄上。黑色的剑鞘,没有花纹。他没有拔剑,只是搭着。手指在剑柄上一下一下地敲,像在敲门。敲了三下,停了。手指不敲了,开始抖。不是手指在抖,是剑柄在抖。剑柄不会抖,是他的手在抖。
“我说过,伤好了就来。伤好了,来了。上次你赢了我,这次不一定。”
他把剑从鞘里拔出来了。这次拔得很多,只留一寸在鞘里。剑刃是黑色的,没有光。黑色是他的灵力,没有光也是他的灵力。他的灵力没有光,因为它不是活的。死的东西不会发光。他低头看着剑刃上自己的脸,浊白的,破碎的。
云苍真人把手从背后拿出来垂在身侧。“你的道心碎了。上次裂了一道缝,这次全碎了。你还能打吗?”
赵无极苍把剑插回鞘里,动作很慢,剑刃摩擦剑鞘的声音在安静的山门里显得很刺耳。金属刮金属,吱——嘎——吱——嘎——像生锈的门轴。
“能。碎了也能打。炼虚期的身体还在,灵力还在,掌法还在。道心碎了不影响杀人。”
云苍真人看着他的眼睛。浊白的眼睛里有红色的血丝,不是红的,是暗红的,像快要灭的炭火。炭火灭了就冷了,人死了就没了。他不想让赵无极苍死,只想让他走。
“你走吧。北域很大,够赵家住了。天玄宗不是你赵家的。”
赵无极苍看着自己搭在剑柄上的手。手还在抖,从手指抖到手掌,从手掌抖到手腕。他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垂在身侧。“北域很大,但没有赵家的地方了。北域的各门各派都在等赵家倒。赵家倒了,他们来分。北域不是赵家的北域,也不是你天玄宗的北域。赵家倒了,天玄宗就是下一个。”
云苍真人把手背到身后。“天玄宗不是赵家。赵家会倒,天玄宗不会。”
赵无极苍并没有回答。他把手从身侧举起来,掌心朝上。浊白色的灵力从掌心涌出来,凝成一只手掌。手掌不大,和林渊的手掌一样大。这只手比上次的小了一圈,灵力不够了,道心碎了灵力就少了。灵力从裂缝里漏出去了,漏在外面了。他把这只手掌推出去,不是飞向云苍真人,是飞向林渊。
林渊没有躲,也没有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只手掌飞过来。掌印在他胸口,白衣上多了一个黑色的手印。他没有退,没有倒,手还搭在剑柄上。赵无极苍看着他胸口的黑手印,又看着他的手。手不抖。
“你的道心没碎。我的碎了。你的手不抖,我的抖了。”
他把另一只手也举起来,掌心朝上。浊白色的灵力从掌心涌出来,又凝成一只手掌。两只手掌一左一右,大小不一样。左手的比右手的大,灵力的量不一样。他把两只手掌同时推出去,一左一右,飞向林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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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渊这次躲了。侧身让开左边那只,右边那只擦着他的肩膀过去。两只手掌打在他身后的石柱上,石柱是新换的那根,他刻的符文。石柱裂了,不是断,是裂。裂缝从顶部一直裂到底部,歪歪扭扭的,和他的字一样。石柱裂了但没有倒,还立着。
赵无极苍看着那根裂了的石柱。“你的符文刻得不好看。字歪,符也歪。”
林渊把手搭在剑柄上。“能用就行。”
赵无极苍把两只手收回去垂在身侧。手在抖,从手指抖到手掌,从手掌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胳膊肘。两条胳膊都在抖。
“你的剑能用吗?”
他问。
林渊把惊蛰剑从鞘里拔出来。剑刃上的光晕是纯白色的,很亮。他把剑举起来,剑尖指着赵无极苍的胸口。“能用。”
赵无极苍看着剑尖上那团纯白色的光,看了很久。光很亮,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没有躲,让光刺进自己的眼睛。光刺进浊白的瞳孔里,散成一片。散开的光没有照亮他的眼睛,反而让他的眼睛更浊了。
他转身走了。赵家所有人跟在他身后,退潮一样从山门退出去。血屠扶着赵无极烈,赵无极渊走在最后面。他的手掌在往下滴血,手指上全是伤口,不是今天伤的,是上次伤的。上次被林渊的剑刃割伤的伤口还没好,刚才握拳的时候又裂了。
云苍真人看着他们的背影,把手背到身后。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飘起来。
“他不会来了。道心全碎了,来不了了。”
林渊把惊蛰剑插回鞘里。“他还会来吗?”
云苍真人看着山下那条路。“碎了的道心还能补。补好了还会来。”
他转身走回大殿,石门在身后关上了。林渊一个人站在山门内侧,看着山下那条路,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角飘起来。他转身走回院子,楚狂歌跟在后面,沈惊鸿跟在后面。三个人走得很慢,谁都没有说话。桂花树光秃秃的,药圃里的小树苗又长高了。林渊蹲下来看着那棵小树苗,伸手摸了摸那片最大的叶子。叶子是硬的,叶脉是白的。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把三把剑挂在墙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丹田里那滴灵液又大了一丝。它在长,不急不慢。他也在长,不急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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