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极苍退走后的第五天,云苍真人把林渊叫到了大殿。石门开着,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金黄色的带子,带子的尽头是云苍真人的蒲团。他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茶已经泡好了,茶汤是琥珀色的,在阳光里泛着光,杯口飘着白汽,很细,很轻,像冬天早晨的雾。这一次他没有把茶放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苦的,带着清香,从舌尖一路苦到喉咙,苦完了泛上来一丝甜,很淡,不注意根本尝不出来。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品,像在品味一件很久没尝过的东西。五千年前他喜欢喝茶,每天都要泡一壶,从早喝到晚,从晚喝到早。当了宗主之后不喝了,没时间,也没心情。今天他又喝了,味道没变,还是五千年前的味道。只是泡茶的人变了,喝茶的人也变了。
林渊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来。蒲团是新的,旧的被他坐塌了,换了一个。这个还是硬的,草茎还没被压断,坐上去吱呀吱呀响。云苍真人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面前。“天玄天的宗主,还是你来当。我做不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刻在石头上一样,一笔一划。林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苦的,和他以前喝过的茶不一样,和云苍真人以前泡的茶也不一样。不是同一种茶叶,以前的茶叶是苦的,苦过之后没有回甘,苦就是苦,从头苦到尾。今天的茶叶苦过之后有回甘,苦是散的,在舌面上铺开,像水倒在沙地上,一下子就没了。甘是聚的,在舌根那里凝成一团,半天化不开。他的道心裂了,茶也换了。
云苍真人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纯白色的眼睛。炼虚期的眼睛,分不清瞳孔和眼白,像两颗被磨毛的玻璃珠,光线进去散成一片。但散的不是他的道,是他的目光。道是聚的,聚在三把剑的剑心里,聚在三颗剑心跳动的节奏里。
“师父的道心有裂缝,弟子的道没有。师父的手会抖,弟子的手不会。师父的剑在大殿后面插着,拔不出来了。弟子的剑在腰间挂着,随时可以拔出来。”
林渊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师父守了天玄宗五千年,够了。换弟子来守。”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沉到底,不浮上来。
云苍真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茶又凉了,久到阳光从门口的金黄色带子缩成一条线。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桌上。手指不抖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虎口上的老茧还在,握剑握的。五千年没握剑了,老茧还在,硬硬的,黄黄的,像一层壳。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的纹路很乱,事业线断了,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处岔出几根细线,像树枝,像河流,像干涸的河床。他的道心裂了,掌纹也裂了。
“你守得住吗?”
他问。不是问他有没有这个能力,是问他有没有这个决心。守宗门不是守院子,院子破了可以修,宗门破了就没了。
林渊把手搭在腰间三把剑上。“守得住。”
云苍真人把手收回去,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宗主令牌放在桌上。令牌是白的,玉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天玄宗”
三个字,背面刻着“宗主”
。字是他刻的,刻了五千年。一笔一划,刀劈斧凿,笔画很深,指甲嵌进去能卡住。他把令牌推过来。这块令牌跟了他五千年,他把它给了林渊,林渊又还给他。他把它收进袖子里,今天又掏出来了。
“这块令牌,你拿着。不用还给我了。你不想当宗主,就当副宗主。令牌你拿着,宗主的事你管。我不管了。”
他把令牌推过来,林渊没有接。云苍真人也没有再推,把令牌放在桌子中间,茶壶和茶杯之间。令牌是白的,茶壶是青的,茶杯是白的。三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谁也不挨着谁。
云苍真人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我去找我的道了。道心有裂缝,补好了也有缝。有缝就会漏。我的道从缝里漏出去了,漏在外面了。我要去找它,把它捡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他走了,白衣白发白须消失在阳光里。阳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很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殿内,延伸到林渊脚前面。
林渊一个人坐在大殿里,看着桌上那块令牌。茶凉了,他端起茶杯一口喝了。茶是凉的,苦的,没有回甘。他把茶杯放下,把令牌从桌上拿起来,挂回腰间,和惊蛰剑并排。剑鞘碰令牌,发出轻微的声响,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他站起来,走出大殿,站在空地上。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的,被云雾裹着,只露出一个尖顶,像一座漂浮在云海上的岛。他把手搭在腰间三把剑上,从左摸到右,从右摸到左。三把剑,两块令牌。宗主令牌,副宗主令牌。惊蛰剑,太虚剑,第三把太虚剑。剑和令牌并排挂在腰间,谁也不比谁重,谁也不比谁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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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狂歌从石阶下方走上来,站在他旁边。宽剑在腰间,剑柄上的黑绳系得很紧,绳头不会散了。他嘴里叼着一根草,草尖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他看着山下那条路,路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和风。雪被风吹起来,在路面上打着旋儿,像一群白色的蝴蝶。
“赵无极苍的伤快好了。下次来,他带所有人来。”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是担心还是不怕。林渊把手搭在剑柄上,惊蛰剑的剑心在他道里跳了一下。“来就来了。”
楚狂歌把手搭在剑柄上,宽剑的剑心在他道里也跳了一下。“挡得住吗?”
林渊看着山下那条路,路空荡荡的,雪被风吹起来又落下,落下又吹起来。“挡不住也要挡。”
沈惊鸿从石阶下方走上来,站在楚狂歌旁边。剑在腰间,手垂在身侧。她的剑心在她道里,心到剑到,不需要搭在剑柄上。她看着山下那条路,路空荡荡的,但她知道那条路不会一直空着。赵无极苍会回来,带着赵家所有人。天快黑了,太阳从西边的山脊后面落下去,橘红色的光照在三个人身上,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石阶上,三个影子并排站在一起,比他一个人的时候宽了一倍。风吹过来,吹得三人的衣角飘起来,三个人的衣角叠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谁的。
当天晚上,林渊回到院子,在桂花树下坐下来。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药圃上。小树苗又长高了,两尺五寸,二十五片叶子。最大的那片有巴掌大,边缘的金色在月光下很亮,像镶了一圈金边。他蹲下来看着那棵小树苗,伸手摸了摸那片最大的叶子。叶子是硬的,不是嫩的了,叶脉是白色的,很细,像头发丝。它在长,一天长一点,不急不慢。太虚仙帝的种子有自己的节奏,不急不慢,一天长一点,不偷懒,也不抢跑。他也有自己的节奏,不急不慢,一天练一点,不偷懒,也不抢跑。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把三把剑挂在墙上,两块令牌挂在墙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还在,从这头裂到那头,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了很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沙沙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窗外月光照在药圃上,小树苗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叶子边缘的金色一闪一闪的,像在跟他打招呼。丹田里那滴灵液又大了一丝,从柚子变成了篮球。它在自己长,不急不慢,一天长一点。炼虚中期不远了,炼虚后期也不远了。
他闭上了眼睛。药圃里的小树苗在月光里轻轻摇晃,叶子边缘的金色一闪一闪的。他看见了那棵小树苗,它在月光里长,一夜长一寸。很快了。赵无极苍的心脏也快长好了,他也会再来。快就快。他等得起。种子等了十万年,他才等了几个月。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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