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极苍来了。不是一个月后,是半个月后。心脏没长好,伤口还在渗血。白色的长袍胸口位置有一小片金色的血渍,被灵力封住了,但没封严,走路的时候血从灵力的缝隙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石阶上。他一个人来的,身后没有赵家大军,只有山风。风从北边吹来,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石柱上沙沙响。石柱上的裂纹又多了几条,上次一战留下的。上万年的石头被炼虚期的灵力震出了裂纹,裂了就裂了,不会再合上。石头不会自己长好,人也不行。他的心脏在长,但长得慢,半个月才长了一半。新长出来的心脏比原来的小一圈,跳得快一些,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他用手按着胸口,不是在捂伤口,是在按着心脏,让它跳慢一点。跳太快了,血供不上,手指尖发凉,指甲盖底下的青色更深了。
林渊站在山门内侧,看着他从石阶下一步一步地走上来。走的很慢,每上一级都要停一下,喘一口气。炼虚初期的大修士,上石阶要喘气。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心脏没长好,供不上血。上一级停一下,喘一口,再上一级,再停一下,再喘一口。半个月前护山大阵就灭了他来过,打了一场,输了。半个月后他又来了,伤还没好。惊蛰剑在腰间,剑柄是凉的。他没有动,等着赵无极苍走上来。
云苍真人从大殿里出来。白衣白发白须,手背在身后,手指不抖了。不是不抖了,是在袖子里握着拳,握着就不抖了。他站在林渊旁边,看着石阶上的赵无极苍,浊白的眼睛对上清澈的眼睛。浊白对清澈,像石灰对泉水。
“你的伤还没好。”
云苍真人说。
赵无极苍把手搭在胸口那个正在渗血的位置上。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金色的,一滴一滴的。“你的道心也没好。”
云苍真人没有否认,把手从背后拿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在袖子里松开,没有抖。道心有裂缝的人手不一定抖,他以前抖是因为怕,怕自己的道心补不好,怕天玄宗没有他守不住,怕自己守了五千年的宗门毁在自己手里。现在不怕了。天玄宗有人替他守了,不是林渊一个人。楚狂歌和沈惊鸿都在他身边,三个人站在一起,比他一个人站得稳。他把手举起来看着自己那五根不再发抖的手指,骨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虎口上全是老茧,握剑握的。五千年握剑,剑柄换了无数根,老茧一直在。
赵无极苍也把手举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指。五根又细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甲盖底下透出淡淡的青色——心脏没好,血没供上。他把手放下,按回胸口上,按着那颗跳得太快的心脏。
“你的手不抖,但你的道心裂了。裂了就是裂了。补好了也有缝,有缝就会漏。你的道会从缝里漏出去,一点一点地漏,漏完了你就没有道了。没有道的人,就是废人。”
云苍真人把手收回去重新背到身后。“漏就漏。漏不完就行。”
他的道心裂了一道缝,不大,头发丝那么细,从心脏的位置一直延伸到丹田。道从缝里往外漏,漏得很慢,要漏几千年才能漏完。几千年后他早就不在了。活不到那么久的人不必担心那么久以后的事。
赵无极苍看着他背到身后的手。五千年前他把剑插在大殿后面,发誓剑不出鞘,人不出宗,手一直背在身后。背了五千年,背成习惯了。他今天又把背到身后了,不是觉得自己是宗主,是习惯了。赵无极苍看着那只背在身后的手,看了很久。手不抖了,但手指的姿势变了。以前是五指并拢,现在是五指张开。张开的不是手,是心。
两个人隔着一道山门对视。山门没有门,两根石柱之间就是门。门开着,谁都可以进来,谁都可以出去。赵无极苍走进来了,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走上最后一级石阶,站在山门内侧,站在天玄宗的土地上,站在林渊面前,离他只有三丈远。三丈,炼虚期出手的距离,一步都不用迈。
林渊把手搭在剑柄上。三把剑在腰间碰了一下,惊蛰剑的剑心在他道里,太虚剑的剑心在他道里,第三把太虚剑的剑心在他道里。三颗剑心跳着同一个节奏。他把惊蛰剑拔出来,剑刃上的光晕是纯白色的,很亮。亮得刺眼,把灰蒙蒙的天光都照亮了。
赵无极苍看着那把剑。“炼虚初期。我也是炼虚初期。修为一样,境界一样,灵力你比我纯,道你比我真。但你杀不了我。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把手从胸口放下来,垂在身侧,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涌得比刚才快了。他没有捂,让它流。血流在白色的长袍上,把长袍染成了金色,金色在扩散,从胸口向四周蔓延,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他把另一只手也举起来,两只手同时张开,掌心朝上。灵力从他掌心涌出来,浊白色的,像河底翻起来的淤泥。灵力不是凝成一只手掌,是凝成两只,一左一右。两只手掌飞出去了,不是飞向林渊,是飞向两边的石柱。手掌印在石柱上,石柱裂了。不是裂开一道缝,是裂成两半。上半截石柱从高处砸下来,砸在地上,碎了。碎石飞溅,溅到林渊身上,他不躲。溅到云苍真人身上,他也不躲。石柱断了,山门塌了一半。上万年的山门被赵无极苍两掌打塌了。石门还在,两根石柱断了一根,另一根也快了。上万年的石头扛不住炼虚期的掌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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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苍真人看着那根断了的石柱。山门是他建的,建的时候他亲手把石柱立起来,亲手刻上符文。符文还在断掉的那半截石柱上。石柱断了,符文也断了。符文不会亮了。
赵无极苍看着云苍真人。“山门塌了。天玄宗没有门了。”
云苍真人看着那根断了的石柱。“门在心里。心里有门,就有门。心里没有门,石门立在那里也不是门。”
他的心里有门。石门塌了,心门还在。心门关着,赵无极苍进不来。心门开着,天玄宗所有人都能进来。
赵无极苍听不懂他的话,把两只手收回去,垂在身侧。血还在流,流得更多了。长袍被染成了金色,整件都是金色的,看不出原来的白色了。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眼窝深陷。失血过多,心脏供不上。炼虚期的大修士会失血过多。血是灵力化的,灵力没了可以补,血没了也可以补。但要时间,他没有时间了。林渊不会给他时间。
林渊出手了。惊蛰剑刺向赵无极苍的胸口,剑尖奔着心脏去。赵无极苍用左掌挡,掌碎了。右掌挡,掌也碎了。两掌都碎了,手在抖,从手指抖到手掌,从手掌抖到手腕,从手腕抖到胳膊肘,从胳膊肘抖到肩膀。两条胳膊都在抖。林渊的第二剑到了,还是奔着心脏去。赵无极苍没有挡,侧身让开,剑尖擦着他的左肩过去,划破了一道口子。血涌出来,金色的。林渊的第三剑到了,他躲不开了。剑尖刺进了他的右肩,不是心脏,是右肩。和上次同一个位置,同一个伤口。伤口还没好,又裂了。
赵无极苍低头看着自己右肩上的剑,看着那纯白色的剑刃从肩胛骨下方穿进去,从背后穿出来。剑尖上挂着金色的血,一滴一滴地往下掉。他抬起左手握住了剑刃,手指收拢指节泛白。血从指缝里涌出来,金色的,滴在白色的长袍上。他把剑刃从右肩里拔出来了,用左手拔的。右肩废了,抬不起来了。剑刃从他手里抽出去的时候割伤了他的手指。五根手指,每一根都被剑刃割了一道口子。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十道伤口,十道血。
林渊看着剑刃上那些金色的血。血顺着剑刃往下淌,滴在地上。“你输了。”
赵无极苍把左手的血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蹭不干净。“我没有输。我只是受伤了。受伤和输是两回事。”
他捂着右肩转身走了,白色的长袍被风吹起来,右肩上的洞还在渗血。风把血吹散成一片金色的雾。雾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飘着,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林渊站在山门内侧看着他的背影。“你还会来吗?”
赵无极苍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会。伤好了就来。很快的。炼虚期的伤,养不了多久。”
云苍真人从山门内侧走出来站在林渊旁边,看着山下那条路。赵无极苍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雾吞没了。山下的路空荡荡的,只剩一行一行的脚印和金色的血。风从山脚下吹上来,把脚印的边缘吹模糊了。再过几天,脚印就没了。血还在,渗进石头里了。
林渊把惊蛰剑插回鞘里。“他伤好了还会来。”
云苍真人把手背到身后,手指不抖了。“来就来。你一个人挡不住他。他一个人来,你一个人挡。他带人来,你一个人挡不住。你需要人。”
林渊看着山下的路,路空着。“我在找。”
他在找走同一条路的人,走“有”
这条路的人。这条路很大,大到能容下所有人。楚狂歌走的是这条路吗?他的道是雷,雷是有形的、有声的、有威力的。雷是有。沈惊鸿走的是这条路吗?她的道是剑,剑也是有形的、有声的、有杀伤力的。剑也是有。他们的道都在“有”
的范围里,不矛盾,不冲突。走在同一条路上,同一条大道。不是他一个人在走,是三个人在走。三个人并肩走,比他一个人走得稳。
楚狂歌从山门内侧走出来,站在林渊左边。沈惊鸿从山门内侧走出来,站在林渊右边。三个人并肩站着,看着山下那条路。风吹过来,吹得三人的衣角飘起来。三人的影子投在石阶上,三个影子并排站在一起,比他一个人的时候宽了一倍。
云苍真人看着这三个人的背影,把手背到身后。手指不抖了,心也不抖了。道心的裂缝还在,但不会漏了。漏完了就不会再漏了。他转身走回大殿,石门在身后关上了。
林渊、楚狂歌、沈惊鸿三个人站在山门内侧,站在那根断了的石柱旁边。断了的那半截石柱还躺在地上,符文已经灭了,刻痕还在,浅浅的。被风雨磨浅了,被人踩浅了。上万年的刻痕不会那么快消失,但总有一天会消失。石头会风化,刻痕会被磨平。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山门不是,石柱不是,符文不是。道是,他的心是,三颗剑心是。它们在他道里,在三颗剑心里跳着同一个节奏。
楚狂歌把手搭在剑柄上。沈惊鸿把手搭在剑柄上。林渊把手搭在剑柄上。三个人同时拔剑。惊蛰剑是纯白色的光,宽剑是白色的紫光,沈惊鸿的剑是透明的光。三道光交叠在一起,照亮了半座山。光照在断了的石柱上,照在那半截躺在地上的石柱上。石柱上的符文闪了一下,不是亮了,是反射,反射三把剑的光。刻痕还在,浅了但还在。石头会风化,但刻痕会留在石头上,直到石头碎成粉末。粉末被风吹散,落在土里,被草吸收,长成新的草。草被妖兽吃掉,妖兽被人杀死,人把妖兽的骨头磨成粉,洒在土里。万物循环,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但万物都在,一直在。这就是“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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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山门内侧。月光照在三个人身上,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三个影子并排站着,比中午的时候长了一倍。影子投在那根断了的石柱上,石柱的影子被三个人的影子盖住了。断了的东西不需要影子。
林渊把剑插回鞘里,楚狂歌和沈惊鸿也把剑插回鞘里。三个人转身走回内门。石阶上的血已经干了,金色的血干成金粉,在月光下闪闪发亮。金粉被风吹起来,在空中飘散,像萤火虫。萤火虫在月光里飘着,越飘越远,飘到内门,飘到外门,飘到山脚下,飘到赵无极苍回去的路上。他走在路上,看见那些金粉,伸手接住一粒。金粉落在他掌心里,不动了。他看着那粒金粉,自己的血干成的粉。他握紧拳头,金粉碎了,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他继续走,没有回头。
林渊回到院子,在桂花树下坐下来。月亮照在药圃上,小树苗又长高了。两尺,二十片叶子,最大的一片有巴掌大,边缘的金色在月光下很亮。他蹲下来摸了摸那片叶子,叶子是硬的,不是嫩的了。他在长成一棵小树,很快了。种子等了十万年,发芽用了一个月,长到两尺又用了一个月。太虚仙帝的种子有自己的节奏,不急不慢。他也有自己的节奏,不急不慢。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三把剑挂在墙上,两块令牌挂在墙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还在,从这头裂到那头,弯弯曲曲的。他看了很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药圃里的小树苗在月光下轻轻摇晃,叶子边缘的金色一闪一闪的,像在跟他打招呼。他闭着眼睛,看见了那棵小树苗。它在月光里长,一夜长一寸。很快了。赵无极苍的心脏也快长好了,他也会再来。快就快。他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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