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极苍来的那天,没有下雪。天是灰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灰棉布盖在头顶上。风从北边吹来,不猛,但硬,刮在脸上像砂纸。天玄宗的山门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很旧。石柱上的符文黯淡了许多,不是灵力不够,是刻痕被风雨磨浅了。上万年的风吹雨打,连石头都扛不住,何况刻在石头上的字。
林渊站在山门内侧,三把剑挂在腰间,两块令牌挂在腰间。宗主令牌,副宗主令牌,一左一右,和惊蛰剑、太虚剑并排。令牌碰剑鞘,发出轻微的声响,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云苍真人站在他旁边。白衣白发白须,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道心补好了,自己的道心。还是炼虚后期,修为没变,道心变了。以前的道心是别人的,走的是别人走过的路,路没有错但不是他的。现在的道心是自己的,走的是自己的路,路窄但走得稳。大长老站在云苍真人身后,灰白色的道袍,头发全白了。不是染的,是一个月白了的。一个月前还是灰白的,一个月后变成雪白的。她的脸还是那张脸,没有皱纹,皮肤光滑,但头发白了。人老了头发才白,修为高的人头发不白。她修为高,头发还是白了。
林渊问她:“你的头发怎么白了?”
大长老没有回答。沈惊鸿看着师父的头发,也没有问。她师父的头发是为她白的。她突破了化神,师父的心事放下了,头发就白了。
楚狂歌站在林渊身后,宽剑在腰间,剑柄上的黑绳换了新的。这次系得很紧,绳头不会散了。他把手搭在剑柄上,拇指按着剑格,食指扣着剑鞘的边沿。这个姿势他练了无数遍,可以在半息之内拔剑出鞘。沈惊鸿站在他旁边,剑在腰间,手垂在身侧。她没有把手搭在剑柄上,她的剑不需要她搭。剑心在她道里,心到剑就到。
山下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脚步叠在一起,分不清有多少人,只听见一片闷响,像远处的雷声,从地面传上来,通过石阶传到脚底板、小腿、膝盖、腰、胸口。石阶在抖,不是晃,是抖,碎石从石阶的边缘滚下去,掉进草丛里,发出簌簌的声响。赵家的人从山脚下的雾里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赵无极苍。白色长袍,白色头发,白色眼睛。浊白的,像石灰,像死人。修为恢复了,炼虚初期。心脏长好了,胸口没有疤,连痕迹都没有。但林渊知道他的心脏是新长的,新长的心脏比原来的小一圈,跳得也比原来快。他的目光从赵无极苍身上移到身后,七个化神期长老一字排开。有他认识的——赵无极渊、赵无极烈、血屠。有不认识的——四个陌生人,四张陌生的脸,四种陌生的灵力波动。一个火灵根,一个木灵根,一个土灵根,一个水灵根。金木水火土,五行齐全,配合不知道练了多久,走路的步调都一致。
化神期长老后面是数十个元婴期弟子,再后面是数百个金丹期族人。黑压压的一片,从山脚下的路一直排到雾里。没有尽头,雾把后面的人吞了。
赵无极苍在山门前停下来。护山大阵的光幕在他面前亮了一下,又暗了。不是阵灭了,是阵在呼吸。光幕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人在喘气。这么大的阵,撑不了太久,从赵家出现在山脚下那一刻就开始撑了,能撑几天,不知道。赵无极苍并没有出手,他在等,等护山大阵的灵力耗尽,等光幕自己灭。
林渊把手搭在剑柄上。从山门内侧走出去,穿过光幕。光幕在他身体周围荡开一圈涟漪,像石子扔进水里。他站在赵无极苍对面,隔了三丈。云苍真人也从山门内侧走出来,站在林渊旁边。大长老跟在后面,楚狂歌和沈惊鸿跟在后面。天玄宗的所有人从山门内侧走出来。三位峰主、各峰长老、内门弟子、外门弟子,站在林渊身后。两军对垒。
赵无极苍看着云苍真人。“你的道心补好了?”
云苍真人看着他。“补好了。”
赵无极苍看着他的眼睛。浊白的眼睛对上清澈的眼睛,浊白对清澈。“补好了也不是我的对手。你是炼虚后期,我是炼虚初期。你比我高两个小境界。但你的道是新的,还没走过路。我的道是旧的,走了几百年了。新路对老路,你走不过我。”
云苍真人没有说话,手从背后拿出来垂在身侧。
赵无极苍看着他垂下来的手。“你的手不背了?以前你总是背着手。背着手的时候,你觉得自己是宗主。不背了,你觉得自己不是宗主了。”
云苍真人把手又背到身后。不是觉得自己是宗主,是不想让赵无极苍看穿他。
赵无极苍笑了。嘴角往上翘,眼睛眯起来。这是林渊第一次见他笑。赵无极苍不爱笑,血屠笑、赵无极烈笑、赵无极渊笑,他们都会笑。赵无极苍不笑,但今天他笑了。笑云苍真人,笑他背手的样子。
赵无极苍出手了。没有征兆,没有前摇。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上空凝出一只浊白色的手掌,和林渊的手掌一样大。这只手掌比上次快了十倍,林渊来不及反应,云苍真人来不及反应,大长老来不及反应。掌印在云苍真人胸口。白衣上多了一个黑色的手印,云苍真人退了三步。没有倒,手还背在身后。赵无极苍的第二掌到了,比第一掌更快。云苍真人没有躲,硬接了这一掌。又退了三步,手还背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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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无极苍的第三掌到了。这一掌比前两掌都快、都重。林渊没有让他打在云苍真人身上。惊蛰剑出鞘了,剑刃上的光晕是纯白色的,亮得刺眼。剑比掌快,剑尖刺穿了赵无极苍的手掌。浊白色的灵力从伤口里涌出来,像雾,像烟。赵无极苍低头看着自己手掌上的洞,手指动了一下,关节咔咔响了几声。他把手收回去。
“你的剑很快。但你一个人,挡不住我七个人。”
他退后。那七个化神期长老走上前来,一字排开。火灵根、木灵根、土灵根、水灵根、金灵根,五行齐全。赵无极烈、赵无极渊,两兄弟。还有血屠,血红色的长袍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像一团火。
大长老走上前来,站在林渊左边。楚狂歌走上前来,站在林渊右边。沈惊鸿走上前来,站在楚狂歌右边。独孤云、药尘子、玄机老人走上前来,站在大长老左边。天玄宗的七个化神期对赵家的七个化神期。一对一,不多不少。
赵无极烈看着楚狂歌。他的手断了一条,袖管空荡荡的,用一根绳子系着打了个结。修为从元婴后期跌到了元婴初期,经脉没有养好。但他还在,站在赵家化神期长老的队伍里。不是因为他还是化神期,因为他姓赵。
赵无极渊看着沈惊鸿。他的手掌长好了。被林渊的剑刺穿的手掌,新长出来的皮肤是粉红色的,嫩嫩的,和周围的白不一样。他把粉红色的手掌举到眼前看了看,放下。血屠看着林渊。血红色的长袍被风吹起来,右肋的旧伤早好了。新长出来的肉是粉红色的,被衣服盖住看不见。
赵无极苍站在七个人身后。他的心脏长好了,手掌上的洞还在长。粉红色的新肉从伤口边缘长出来,一点一点地把洞填上。他在等,等手掌长好,等护山大阵灭了,等云苍真人倒下。
护山大阵的光幕越来越暗。一明一暗,明的时间短,暗的时间长。像一个人快死了,呼吸越来越弱,进气少出气多。光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天玄宗的山门没有了大阵的保护。赵无极苍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天玄宗的土地上。赵家所有人跟在他身后涌进山门。天玄宗的人也往前走了一步,两军之间的距离从三丈变成了一丈。面对面,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毛孔。
赵无极苍看着林渊。林渊看着赵无极苍。两个人同时出手了。炼虚期对炼虚期,化神期对化神期,元婴期对元婴期,金丹期对金丹期。整个天玄宗变成了一座战场。剑光与法术交织在一起,雷声、风声、刀剑碰撞声、惨叫声、喊杀声,汇成一片,震得山都在抖。不知道是谁先倒下的,不知道是谁先流血的。血溅在石阶上,把青石板染红了。雪还没化,血落在雪上,把雪染成了粉红色。粉红色的雪在脚下被踩成泥浆,泥浆溅在道袍上,溅在脸上,溅在剑刃上。林渊的对手不是赵无极苍,是赵家的一个化神期长老,火灵根,擅长火系法术。火球从他掌心飞出来,像一颗一颗的太阳。林渊没有躲,用剑劈开火球。火球被劈成两半,从他身体两边飞过去,砸在身后的石阶上,炸开两个大坑。那火灵根长老又放了一个火球。林渊又劈开了。他一连放了十几个火球,林渊一连劈开了十几个。他的灵力不够了,脸色白了。林渊的剑刺进了他的胸口。
赵家第一个化神期倒下了。楚狂歌的对手是赵无极烈。他的右臂断了,左手使刀。左手没有右手快,楚狂歌的剑比他快。宽剑刺穿了赵无极烈的左肩,他闷哼一声,刀脱手了,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楚狂歌没有杀他,把剑收回来,一脚踹在他胸口上。赵无极烈飞出去,撞在石柱上,滑下来,趴在地上不动了。沈惊鸿的对手是血屠。血红色的长袍在风里飘着。他的刀很快,快到沈惊鸿看不清。但她的剑比他的刀快。化神期的剑比元婴后期巅峰的快。血屠的刀还没到,沈惊鸿的剑已经到了。剑尖刺进了他的右肋,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条缝隙,还是那根肋骨之间。血屠跪下了,刀掉在地上。沈惊鸿把剑拔出来退后两步,没有杀他。天玄宗的七个化神期对赵家的七个化神期,赢了。
赵无极苍看着自己家的化神期一个一个倒下。七个倒了三个,还有四个在苦苦支撑。他没有出手。他在等,等云苍真人。云苍真人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战场对视。
赵无极苍出手了。这一掌不是对云苍真人,是对林渊。掌印在林渊胸口。白衣上多了一个黑色的手印,肋骨全断了,胸口凹下去一块。林渊飞出去,撞在石柱上,石柱裂了。他摔在地上,趴在一个水坑里。泥浆灌进他的嘴里、鼻子里、眼睛里,又腥又苦。他撑着地面慢慢地爬起来。胸口在长,骨头茬子自己接上了,凹下去的胸口的肉重新鼓起来。他看着赵无极苍,赵无极苍也看着他。
“炼虚初期。你打不过我。”
赵无极苍的手又举起来了,掌心上空凝出一只浊白色的手掌。林渊把惊蛰剑从鞘里拔出来,剑刃上的光晕是纯白色的。他把太虚灵力灌进剑里,三把剑的剑心在他道里跳着同一个节奏。他把剑举起来,剑尖指着赵无极苍。
两个人都没有退。天玄宗的山门在颤抖,石柱上的裂纹在扩大,从柱顶一直裂到柱底。上万年的石头扛不住这一战了。雪开始化了,不是被太阳晒化的,是被灵力震化的。灵力波动太强了,雪被震成了水,水被震成了汽,汽被震成了虚无。战场上到处都是白汽,像雾,像烟,像仙境。两个人隔着白汽对视。赵无极苍的掌到了,林渊的剑也到了。掌印在林渊胸口,剑刺进赵无极苍的胸口。这一次,没有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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