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里坐着一个人。不是太虚仙帝,是他自己。另一个林渊,另一个自己,坐在光的正中央,闭着眼睛,盘着腿,膝盖上放着一把剑。那把剑不是惊蛰剑,不是太虚剑,是他自己。他的道就是他的剑,有形无形都是剑。另一个他睁开眼睛看着他,他也看着另一个他。两个人对视了很久,另一个他开口了。“你来了。”
“我来了。”
“你在怕什么?”
“怕打不过赵无极苍。”
另一个他笑了,嘴角往上翘,不是嘲笑,是笑他傻。“你打不过他又怎样?打不过就跑。跑了再练,练了再打。你才修炼了三年,他活了几千年。你比他少活几千年,打不过是正常的。”
另一个他把膝盖上的剑拿起来递给他。“这把剑是你的道,拿好了,别丢了。”
林渊接过剑,剑柄是凉的,和惊蛰剑一样的凉。他把剑握在手里,剑刃亮了,纯白色的光,和另一个他身上发出的光一样。
另一个他闭上了眼睛,光灭了。林渊睁开眼睛,修炼室里的绿光照在他的脸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剑也在,道也在。修为还是化神中期巅峰,没有突破,但路已经选好了。“有”
的路,自己的路。他站起来,把三把剑挂在腰间,走到石门前,手按在门板上。石门滑开了,阳光从外面涌进来照在他脸上。楚狂歌从台阶上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眼睛还是纯白的,没有变,但不一样了。以前是散的,现在是聚的。以前像两颗被磨毛的玻璃珠,光线进去散成一片。现在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头,表面光滑,底下藏着锋利的棱角。
“突破了?”
楚狂歌问。
“没有。”
“那你笑什么?”
林渊摸了摸自己的脸。他在笑,他自己不知道。
“路选好了。”
他说。
楚狂歌看着他,没有问“选了哪条路”
,也没有问“什么时候突破”
。把胡子捋了捋,长的打结了,捋不开。从怀里掏出酒壶灌了一口,递过来。林渊摇了摇头,说戒了,把酒壶推回去。楚狂歌自己咽了,把酒壶塞回怀里。
沈惊鸿从石壁前走过来,看着林渊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你的眼睛不一样了。”
林渊问她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以前不知道你在看哪里。现在知道你在看我。”
林渊走出修炼室,回到院子,在桂花树下坐下来。药圃里的嫩芽又长高了,从五片叶子变成了六片,第六片只有半个指甲盖大,嫩绿色的,薄得像纸。阳光照在上面,叶脉透亮,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楚狂歌翻墙回到自己的院子。沈惊鸿从院门口走进来,在石凳上坐下。她把腰间的剑解下来放在石桌上,剑鞘是黑色的,没有花纹,剑柄上缠着黑绳,被她握了二十年,黑得发亮。她看着石桌上那把剑看了很久,开口了。“我的心魔是我的师父。”
这句话她说过,在石凳上坐着说的,那天林渊在这里听了很久。她又说了一遍,不是说给林渊听,是说给自己听。
“她对我期望太高了,高到我喘不过气。希望我成为天玄宗下一个大长老,希望我突破化神、炼虚、大乘。在追她的期望,追了二十年,追不动了。”
她把剑从石桌上拿起来握在手里,太虚灵力灌进去,剑刃亮了。化神初期,透明色的光,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像风。
“现在不追了。现在追自己。”
她站起来,把剑插回鞘里,走到院门口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瓶颈就快破了,炼虚还远,化神后期就在眼前。迈过去就是了。”
她走了。林渊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把三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石桌上。惊蛰剑在左,第一把太虚剑在右,第二把太虚剑横在石桌中间。
他站起来,走到药圃前面蹲下来。种子已经长成嫩芽了,六片叶子,最高的那片有三寸。他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叶子是嫩的滑的,像丝绸。种子等了十万年,从裂壳到发芽用了几天,从发芽到长叶子用了半个月,从长叶子到开花不知道要多久。
他站起来,转身走进屋里,把三把剑挂在墙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裂缝还在,从这头裂到那头,弯弯曲曲的。他看了很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沙沙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药圃里那片嫩绿的叶子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一盏小小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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