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苍真人把林渊叫到大殿的时候,天刚亮。晨光从大殿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金黄色的带子,带子的尽头是云苍真人的蒲团。他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坐,胸口的起伏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林渊走进去在他面前站定,他睁开了眼睛。
“上古战场的事,该告诉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在面前的矮桌上。地图很大,把整张桌面都盖住了,纸是灰白色的,边缘卷曲泛黄,被翻过很多次。地图上画着北荒的地形——山川、河流、荒原、沙漠,标注着一些地名:雷击荒原、黑风谷、白骨沙漠、亡魂沼泽。每一个地名旁边都有小字标注,字迹潦草,写得密密麻麻。他的手指点在地图最北边的一个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画,只有一片空白,空白处用朱砂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了一个字——“禁”
。
“上古战场在这里。北荒以北五千里,不在雷击荒原,在雷击荒原更深处。”
他的手指从雷击荒原向上移动,移过一大片空白的区域,停在那个朱砂圆圈上。“太虚仙帝飞升的地方,不止一个。秘境是他的道统传承之地,高塔是他的剑器传承之地,上古战场是他的肉身飞升之地。道统留在秘境里,剑器留在高塔里,记忆留在上古战场里。”
林渊看着地图上那片空白。“记忆?”
“他飞升的时候,把记忆留在了上古战场。不是全部记忆,是他从凡人到仙人的记忆。那些记忆里有他的路,有他的道,有他走过的每一步。你得到了他的道统,得到了他的剑器,得到了他的灵力,但你没有得到他的记忆。你不知道他走过什么样的路,不知道他迈过什么样的坎,不知道他在飞升的那一刻想了什么。这些都在上古战场里,在那些记忆碎片里。”
林渊沉默了。太虚仙帝的记忆,从凡人到仙人的记忆,一万年的路。他穿越到现在不过三年,一万年和三年之间隔着的不是时间,是一条河。他在这头,太虚仙帝在那头。
“入口在哪里?”
他问。
云苍真人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端起了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又把茶杯放下了。“没有入口。太虚仙帝飞升的时候把入口炸了,不想让别人进去。他的记忆是他的隐私,不愿意给别人看。”
林渊看着地图上那片空白。没有入口,怎么进去?云苍真人看着他的眼睛。“撕裂空间。炼虚期的修士可以撕裂空间,在上古战场的位置撕开一道口子,走进去。但裂口只能维持三息,三息之内进不去就永远进不去了。”
三息。很短。炼虚期。很远。
林渊从大殿出来,站在空地上,看着山下的云海。云海翻涌,像一片银白色的海洋。他把三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惊蛰剑的剑心在他心脏里跳动,太虚剑的剑心在他丹田里跳动,第三把太虚剑的剑心在他识海里。三颗剑心,三处归宿,三道光在体内交叠——银白色的惊蛰剑,金黄色的太虚剑,灰色的第三把太虚剑,三道光叠在一起,合成一道纯白色的光。他的修为在光里找到了突破口,不是突破,是松动,像一扇门的门栓被人拉开了。他的修为还是化神中期,门槛还在那里,但门栓被拉开了,剩下的只需要推门。他转身走进修炼室,石门在身后关上了。
楚狂歌和沈惊鸿站在修炼室外面。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楚狂歌在修炼室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把宽剑横在膝盖上,手搭在剑柄上。沈惊鸿靠着石壁站着,双手抱在胸前,剑鞘抵着地面。两个人一坐一站,把修炼室的门堵得严严实实。
林渊在蒲团上坐下来,把三把剑放在面前。惊蛰剑在左,第一把太虚剑在右,第二把太虚剑横在膝盖前面。三把剑的剑鞘碰在一起,银白色的金属和黑色的皮革互相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把太虚灵力灌进去,三把剑同时亮了,纯白色的光晕在剑刃上跳动。他把神识探进第三把太虚剑里。这一次他的神识走得比以前更深,之前他只能在剑的表面游走,不敢进去,怕里面有什么东西。现在他的修为已经化神中期了,不怕了。
剑里有一个空间。灰蒙蒙的,像秘境里的天。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远近,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无限延伸的空间。空间里飘着很多光点,金黄色的,像萤火虫,密密麻麻的,数不清。林渊把神识探向最近的一个光点,碰到它的瞬间光点炸开了,金黄色的光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识海。
一幅画面出现在他眼前。一个少年站在山崖上,脚下是万丈深渊。风吹起他的头发,黑色的,不是白色。他的脸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像一具会站着的骷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太虚仙帝。年轻的时候。少年纵身一跃跳下了山崖。风在他耳边呼啸,云从他身边掠过,他在坠落,一直在坠落,坠了很久。他没有死,落在了一具白骨旁边。白骨盘腿坐在地上,身上的衣服已经烂了,骨头也散了,风一吹就化了。但白骨的手里握着一块玉,白色的,巴掌大小,薄薄的像一片叶子。太虚仙帝把玉拿起来,太虚灵力灌进去,玉亮了。金黄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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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碎了。林渊把神识收回来,睁开眼睛。修炼室里的绿光照在他的脸上,绿莹莹的,像泡在水里。他低头看着面前的三把剑,惊蛰剑的光晕在闪,太虚剑的光晕也在闪,第三把太虚剑的光晕也在闪。三把剑的光晕闪的频率不一样,惊蛰剑快,太虚剑慢,第三把太虚剑不快不慢。但它们在慢慢靠近,不是物理上的靠近,是频率在靠近。快的一点点变慢,慢的一点点变快,不快不慢的保持不变。它们在互相校准,像三根被调到同一频率的琴弦。
楚狂歌在修炼室外面坐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的腿麻了,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下了。沈惊鸿靠着石壁站了一天一夜,换了三次姿势,从左手抱胸换成右手抱胸,从右手抱胸换成双手背在身后。她的脚没有麻,化神期的身体不会麻,但她的心麻了。
第三天中午,修炼室的门开了。林渊从里面走出来,三把剑挂在腰间。他的头发还是白的,眼睛还是金色的,修为还是化神中期。楚狂歌从台阶上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突破了?”
林渊摇了摇头。“没有。看到了一些东西。太虚仙帝的记忆。他年轻的时候跳崖,捡到了太虚仙帝的传承。”
楚狂歌沉默了。沈惊鸿从石壁前走过来看着林渊。她没有问他看到了什么,没有问他为什么没有突破,只是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转身走了。
林渊回到院子,在桂花树下坐下来。药圃里的种子还没有发芽。他盯着药圃看了很久,把三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石桌上。手搭在惊蛰剑的剑柄上,剑柄是凉的。太虚仙帝的道是“无”
,他的道是“有”
。无和有是同一条道,一个是起点一个是终点。太虚仙帝从无走到有,他从有走到无。他们在中间相遇,在化神期的门槛上相遇,在炼虚期的门槛上还会相遇,在大乘期的门槛上还会相遇,在渡劫期的门槛上还会相遇,在飞升的那一刻还会相遇。他们在不同的时间走同一条路,方向相反。太虚仙帝走下去,他走上来。太虚仙帝越走越无,他越走越有。两个人会在某个点擦肩而过,看不见彼此,但知道对方在。因为路只有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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