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他以前想过。穿越之前,他是林渊,一个程序员,25岁,单身,住在出租屋里,每天加班到深夜,猝死在工位上。穿越之后,他还是林渊,一个被家族赶出来的废物,没有灵根,不能修炼,靠乞讨和挖野菜过活。现在他是林渊,天玄宗的弟子,云苍真人的关门弟子,惊蛰剑的主人。金丹后期巅峰的修士。但这些都不是他。这些是标签,是身份,是别人看他的方式。不是他自己。
他想了很久。一天,两天,三天。修炼室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夜明珠的绿光,一直亮着,从来没有灭过。他坐在蒲团上,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是坐着,想着那个问题。你是谁?
第四天,他想到了原主。那个十五岁被赶出家门,站在城门口,抱着包袱,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的少年。他不是原主,但他替原主活着。原主做不到的事,他做到了。原主得不到的东西,他得到了。原主报不了的仇,他报了。他替原主活了一次。但这不是他。他是谁?
第五天,他想到了楚狂歌。那个在客栈里一剑杀了三个黑衣人,然后笑着问他“你也是去参加收徒大典的”
的年轻人。他的朋友,他的兄弟,他的对练伙伴。他想到沈惊鸿。那个站在院门口,双手抱在胸前,说“打得好”
的女子。他的盟友,他的同伴,他的战友。他想到云苍真人。那个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说“来了就好”
的老人。他的师父,他的引路人,他的靠山。但这些也不是他。这些是他身边的人,不是他自己。
第六天,他想到了惊蛰。那把剑,那个剑魂,那个冷冷的声音。它说“剑跟人,不谢”
。它说“剑不怕人”
。它说“你终于醒了”
。惊蛰认识他。不是认识他的标签,不是认识他的身份,是认识他。认识那个从荒野里走出来的少年,认识那个在擂台上断骨头碎剑的疯子,认识那个在雨里以伤换伤的亡命徒。惊蛰认识的是他。
他睁开眼睛。修炼室里的绿光还是那样,但在他眼里不一样了——更亮了,更清楚了,连石壁上每一道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油泥,干干净净的,但手指比之前粗了一些,指节比之前大了一些,虎口上的茧子比之前厚了一些。这双手握过剑,断过骨头,流过血。这双手是他。
他站起来,走到石门前,把玉牌按在凹槽里。石门滑开,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睛,用手挡着光,等眼睛适应了,才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楚狂歌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嘴里叼着一根草。他上下打量了林渊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的油泥上停了一下——没有油泥,干干净净的——又移到他空空的腰间,最后落到他的眼睛上。
“你的剑呢?”
“在院子里。”
“你不带剑?”
“今天不带。”
楚狂歌把嘴里的草吐掉,从怀里掏出酒壶,灌了一口,递给林渊。林渊接过来也灌了一口。酒是辣的,呛得他咳了两声,但比之前好多了。他把酒壶还给楚狂歌,走出修炼室,站在阳光下。阳光很亮,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的,被云雾裹着,只露出一个尖顶,像一座漂浮在云海上的岛。
“想明白了?”
楚狂歌问。
“想明白了。”
“你是谁?”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远处的山,看了很久。山还是那个山,云还是那个云,但他不一样了。
“我是林渊。”
他说。
楚狂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简单,没有复杂,没有说不清的东西,就是笑。他拍了拍林渊的肩膀,转身走了。林渊站在修炼室门口,站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长变短,从短变长。他把惊蛰剑从腰间解下来——不对,剑不在腰间,在院子里。他走回院子,在桂花树下坐下来,把惊蛰剑从石桌上拿起来,握在手里。剑柄是温的。
“你是谁?”
惊蛰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来。
“林渊。”
“还有呢?”
“没有了。就是林渊。”
惊蛰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渊以为它不会回答了,那个冷冷的声音才又响起来。还是那么冷,但冷里面有一层东西,像冰面上洒了一层薄薄的阳光,冰还是冰,但看着不暖和了。“够了。”
林渊把剑插回鞘里,站起来,走进屋里,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这头裂到那头。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在想云苍真人说的话——“这些问题,你回答了,元婴就化了。”
他回答了。元婴还没有化。但快了。他能感觉到,丹田里那颗花生米大小的金丹在跳动,不是旋转,是跳动,像一颗心脏,像一颗正在孵化的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沙沙响,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味道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吐出来。隔壁没有鼾声。楚狂歌大概还在练剑。林渊闭上眼睛,沉入黑暗。窗外,月亮慢慢往西边斜去。再过几个时辰,天就亮了。他要去修炼室,要打坐,要等那颗金丹裂开。他知道它会裂开。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总有一天,它会裂开。他等着。不急。急了,会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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