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顿了一下,在考虑如何解释,“不过大多数人没有人生,只有版本号,我也有版本号,但我其实挺好的,因为我稳定,我听话,我还不乱想。”
她又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拔高,“他选我,就是因为这些。”
“他是谁?选你做什么?”
佟铃轻声问。
“陪他。”
她说,“他不喜欢人,人会反驳,会怀疑,会干坏事,可我不会。”
她低声补充,“但是后来他告诉我,我已经完成任务了,完成之后,就不需要继续存在了。”
佟铃心头悸悸的,“是他这么告诉你的?”
许烁点了点头,认真补了一句,“没用的东西,是不能占位置的,我得来回收站,如果我不选这里,”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一个方案,“可能就只剩下死亡这么一种注销方式了。”
明明知道是疯言疯语,可佟铃还是莫名感到鸡皮疙瘩爬了满臂。
紧接着,许烁猛地站起身了,她的动作幅度太大,将桌子撞得一起一落。
她用双手捂住嘴,几乎把脸捂变形,“我、我泄露了,他会知道的,我会被删除的,我会在回收站被清空,我不要——”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眼睛睁得极大,“我不要,我不要!我——”
她的嗓子里发出尖锐的嘶喊。
大厅里的管教和护士立刻冲了过来,将她按回椅子里。
“病人情绪失控了,请你们尽快离开。”
佟陆二人心有余悸的离开大厅,在病院的中央花园中并肩坐下,阳光落在身上,却没有温度,空气又潮又凉。
陆总破天荒的从口袋抽出烟,叼了一根在嘴上,刚举起打火机,就被一旁的护工叫停。
“你怎么开始抽烟了。”
佟铃问。
“自从你离职之后,我就想试试抽烟。”
他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搓着烟头,“我说我是真喜欢你,你又不信,”
他默了默继续道:“我以前是喜欢过小卓,不过她后来和我说清楚之后,我就明白了她的心意,自己也就慢慢放下了,不说这些了,还是说说许烁吧。”
“许烁家里是做房地产的,A市老牌那几家开发商,都有她家的股权,不是暴发户的那种,这种家境的女孩子,自然一早就送出去留学了,她是在加拿大留学期间,认识的乔炎。”
“据她叔叔说,刚开始家里听说之后并不反对,毕竟乔炎各方面条件还凑合,可后来才得知,原来都是许烁一厢情愿,大户人家嘛,气性都高,就劝许烁算了,毕竟天涯何处无芳草,谁知她一气之下和家人断了联系,失联三个月,好在她还在刷家里的副卡,许家人一查消费记录,这才发现她悄悄回国了,发邮件给学校询问后得知,她居然擅自退学了,再一查支付记录,发现她就在A市,还租了一套别墅。”
“许家人去别墅蹲点,终于找到她了,这时候才发现,许烁之所以回国租住在这里,是因为乔炎回国了,就住在那个小区,有钱人家的女儿,居然成了跟踪狂,许家人觉得脸快丢光了,对她又训又骂,可她不听,又闹又哭,当着父母的面把家里的沙发窗帘点着了。”
“她这么疯?”
“嗯,按照她叔叔的话,‘像被人下咒了似的’,后来实在没辙了,许家人心疼她,又怕她想不开,就偷偷找到乔炎,把这个情况告诉了他,请他关照一下许烁的心情,大概半年之后,许烁和许家人说,乔炎同意和她在一起了,谁知道又过了半年,许家人就收到乔炎的电话,说因为二人闹分手,许烁跑到他家楼顶要跳楼,这一回许家人没有纵容,赶过去把她带回了家,许家人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闭口不谈,渐渐地她就开始产生了严重的精神问题。”
陆总起身把那根没点的烟捏扁,扔进垃圾桶,“你觉得,她和小卓像吗?”
花园里有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佟铃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把手指上的皮搓的起了毛刺,“你怎么看这些事?”
“小佟,现在重要的不是我怎么看,是你怎么看?你才是局中人。”
“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听风就是雨的人,”
她站起身来,向外走,“不过我本来就有打算搬出乔炎家,我不喜欢寄人篱下的感觉。”
在一起的这四个月,乔炎待她无微不至,几乎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她身上,多巴胺快速分泌,她的确难以抗拒的沉浸在被爱的欢愉中,然而她内里始终是个冷静清醒的人,她一直仔细的衡量着彼此的价值。
乔炎能给她的太多了,但是她能给他什么,令他不求回报的在她身上不断付出?
她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普通女孩,有着一个比普通家庭更糟糕的家庭,只交往过普通的朋友,普通的对象,一个普通惯了的人,为什么在今时今日,能轻而易举得到一个完全超出预期的爱人。她说不明白,但总觉得自己在透支着某种东西。
这段时间,她没有忘记书房里的那些心理操控书,有一天她再次去书房,还想翻出那些书,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到了。
书不见了。
她心生疑窦,怀疑乔炎发现了什么,更怀疑他在试图掩饰什么,可当他出现在她四楼的房间,坐在床边,嘴角含笑地摘下眼镜,又扯开领带,然后将她抱住耳磨私语时,她又迷了魂。
都说当局者迷,也许现在是个好时机向后退,退到一个令她可以平静的位置,然后借机把局势看的更清楚些。
“你能想明白就好,你现在有什么计划。”
二人离开病院,上了车,陆总急不可耐,“你要不要直接去我家?”
“不,先送我回去吧。”
“你还要回去?”
“虽然我的行李不值钱,但是身份证驾照银行卡还是不能丢的。”
陆总见她表态了,放心的将她送回小区。
彼时已经上午九点半,佟铃远远的就看见保姆阿姨坐在院门外,她一大早就来了,却因为家里无人进不了门。
她正在打电话,似乎在抱怨什么。